莲花远远看着,忽觉那笑声像一根细线,
勒得她喉头生疼,
猛然想起宝玉看黛玉葬花的情景——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此刻,花落不在,草却初生;
人亡未卜,红颜先老。
赤豆粥熬好了。
夏夏拿木勺一圈圈搅,搅到第七圈,忽然停手,
从瓮底舀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更小的银铃,比莲花掌心的那枚还要小,
铃舌却完好,轻轻一碰,就“叮”地一声,
像极远处,有人悄悄把星子扶正。
夏夏愣了愣,把银铃举到灯下,
铃壁内侧,竟刻着一行极细的篆字:
“星宿海,第拾柒号浪。”
众人瞬间安静,连风都屏住。
莲花伸手,指尖刚碰到铃身,铃就“叮”地又响一声,
这一声,却比前一声低半度,
像是谁,在星宿海那头,轻轻回了下头。
阿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铃舌:
“梁蝉走前说,
她每过一道浪,就丢一枚铃,
铃响一次,她就记咱们一次。
如今铃回来了,
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没人答,众人却同时抬头,看向夜空——
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
月尖正对着交州城门,随时要割下谁的影子,
莲花把银铃按进自己胸口,贴着旧疤,
铃身冰凉,却很快被体温蒸得发烫,
把“第拾柒号浪”五个字,
生生烙进她心跳,
忽然起身,把瓦瓮里的赤豆粥一分为十七份,
每份只有一勺,却盛得极满,
仿佛要借此把“十七”这个数字,
永远钉在众人眼底。
分到最后一勺,她犹豫了一下,
竟把勺尖往自己手腕上一磕,
血珠滚进粥里,瞬间不见。
阿雅抬眼,没问,只默默把自己那份推回来,
莲花又推回去,
两人一来一回,像在打一场无声的谜,
最终阿雅认输,
低头,把粥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却露出一个更小的“回”字——
是莲花用指甲,刚偷偷掐的。
粥尽,火熄,众人才各自散去。
莲花却独个儿留在照壁前,
拿火钳在炭灰上划了一笔:
——活。
灰痕瞬即被风卷走,像从未存在。
她不甘心,又划一道,
风再卷。
第三道,她划得极重,火钳“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断口飞出去,正插在“星宿图”最暗的那颗星上。
这一次,风终于没卷,
灰痕留下,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
莲花蹲下去,指尖蘸了灰,
在“活”字周围,又画一圈小小的波浪线,
波浪线首尾相连,竟是一枚极扁的铃。
她盯着那铃,忽然低声开口,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梁蝉,你若真回来,
先别急着推门,
先摸摸这道灰,
摸摸我怎样把‘活’字,
熬成‘回’字,
再熬成‘家’字。
你若摸得疼,
就骂我一顿,
骂我手狠,
骂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你若摸得暖,
就敲一下门环,
敲一下,我就给你开门,
敲两下,我就把交州城,
连人带草,
一并都给你。”
夜更深,草尖上的露水终于落下,
“嗒”一声,砸在灰痕里,
“活”字瞬间模糊,
像是谁,悄悄把一句话,
咽回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