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信义之弈

白袍弟弟将行囊系好,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我知道。从后园角门出,那边守夜的老将军受过我们恩惠,我已打点好。不走官道,翻西面山梁,虽然难走些,但能避开大部分关卡探马。”

我走过去,拉住白袍弟弟的手。他的手很稳,有些凉。“信要贴身藏好,见到大姐,不必多说这里凶险,只将刘璋的犹豫、刘备的紧逼、王累的态度,还有我们所见成都防务虚实,一五一十禀明便是。大姐自有决断。”

“我值得。”白袍点头,顿了顿,又道,“蝉姐,琳琅,你们在这里,更要小心。我走之后,若有人来探,尤其是东跨院那边的,务必周旋妥当,莫要硬顶。”

琳琅眼圈有点红,扯住白袍袖子:“你……你一定要当心,早些回来。”

白袍弟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拍了拍琳琅的手背。

是夜,天擦黑不久,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正好遮掩行迹。

二更时分,雨声渐密,白袍弟弟换上深青色紧身衣裳,用油布将行囊裹好,对我们微微颔首,便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廊下的黑暗里,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门内,听着淅沥的雨声,看着门外黑洞洞的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而屋里,琳琅吹灭了灯,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点远处灯笼的昏黄光晕,我们和衣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彼此的呼吸,和窗外那一片绵密的、无尽无休的雨声。

这雨下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停透,稀稀拉拉地,天光都是灰蒙蒙的,压在屋檐上。

我和琳琅都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洗漱的水是昨儿个剩的,有点凉,泼在脸上才清醒些,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白袍弟弟一走,好像把大半的安稳也带走了。

“蝉姐,”琳琅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瞄着门外,“我总觉得……外头好像多了些脚步声,轻轻的,来来去去。”

我侧耳听了听,雨声里是夹杂着些不同于往常的动静,不是大摇大摆的巡逻,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附近转悠。

“是多了眼睛,”我对着铜镜,把头发拢了拢,插上一支不起眼的木簪,“刘璋怕,有人更怕咱们坏事,很正常。”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刘备那边反应好快。

早膳是一个面生的老仆送来的,比往日清淡,就两碗粟米粥,一碟腌菜,两个冷硬的胡饼。老仆放下食盒,眼皮耷拉着,说了句“主公吩咐,请两位姑娘在院中静养,无事莫要外出”,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院门给带上了。

那“咔哒”一声轻响,听着有点刺耳。

琳琅看着那门,嘴一撇:“这就把咱们半看起来了?”

“不是看咱们,是做给可能盯着这里的人看的。”我搅了搅碗里的粥,米粒稀疏,“刘璋这是示弱,也是撇清。让东跨院觉得,他把咱们关起来了,没别的心思。”

“那咱们就真不出去了?”

“不急。”我慢慢喝着粥,“等等看,谁先坐不住。”

果然,晌午过后,雨暂时歇了,天色却更沉。

院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仆役,而是一位文士打扮的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随从。

来人站在院中,拱手一礼,笑容恰到好处:“在下简雍,字宪和,为左将军麾下从事。奉我主公刘皇叔之命,特来拜会梁姑娘、琳琅姑娘。”说话不紧不慢,不着痕迹地把我们和这小小的厢房扫了一遍。

我心里咯噔一下,简雍?刘备手下那个能言善辩、常做说客的简雍?居然是他亲自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我起身还礼,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些许不安:“原来是简先生,久仰。不知刘皇叔有何吩咐?竟劳先生亲至这偏僻客院。”

简雍呵呵一笑,自己寻了廊下一处略干爽的椅子坐了,仿佛真是来闲聊的:“吩咐不敢当。只是昨日书房一会,皇叔见梁姑娘气度不凡,言辞恳切,心中甚是挂念。又闻刘益州留姑娘在此静养,恐有招待不周之处,故特遣雍前来探望,看看姑娘可缺些什么用度,或有何难处,皇叔或可代为周全。”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可字字都戳在关节上,但挂念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代为周全”?怕是想着怎么“周全”掉我们吧。

琳琅在我身后,呼吸都轻了。

我捏了捏袖口,脸上露出些感激又惶恐的神色:“刘皇叔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刘使君待我们甚好,只是……只是昨日言辞冲撞了皇叔,心中实在惶恐,故此深居简出,静思己过。岂敢再有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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