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痛一波接一波，小穗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恍惚间，她看见白三娘打开黑木药匣，取出最上面的药包，把草药倒进热水里。蒸汽升腾，那股甜腻的腥气又弥漫开来。然后，白三娘掀开了那层红布。
布娃娃们静静地躺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它们的脸似乎有了血色。
“用力。”白三娘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跟着我喊——来喽——来喽——”
小穗跟着喊，声音嘶哑。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要离开她的身体。疼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她像飘在半空，看着炕上那个汗湿头发的自己，看着白三娘冷静的脸，看着那些红布娃娃。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响亮、清脆、健康的哭声。
“是个丫头。”白三娘说，手里托着个粉嫩的婴儿，麻利地剪断脐带，用温水擦洗，裹进红布里。小穗挣扎着撑起身去看，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却张着，哭得惊天动地。
白三娘把胎盘放进准备好的瓦盆里，又剪下婴儿的一小撮胎发，用红布仔细包好。做完这一切，她抱起孩子，轻轻拍着，哼起那首悠长的调子。
孩子渐渐不哭了。
小穗精疲力尽地躺回去，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见白三娘走到黑木药匣前，把那个小红布包放了进去，合上了盖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咔哒。
锁上了。
月子里，小穗奶水足，孩子一天一个样，长开了，眉眼清秀，爱笑。白三娘给取了个小名，叫“锁儿”，说是好养活。锁儿夜里睡得踏实，几乎不哭，屯里人都说少见这么乖的娃。
可小穗总觉得哪里不对。
锁儿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婴儿。她哭的时候，声音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笑的时候，眼睛看着你，眼神却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喂奶时，小穗会盯着锁儿头顶那撮被剪过的头发——白三娘说，胎发太重，剪一点长得更好。
黑木药匣还放在老地方，白三娘每天都会打开一次，有时是添点草药，有时只是看看。小穗不敢问，那个新做的红布包是不是也在里面，和那些布娃娃躺在一起。
五月，山里彻底绿了，杜鹃花开得满坡都是。小穗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开始帮着做些轻活。一天下午，白三娘去后山采药，锁儿在摇篮里睡着了。小穗扫完院子，靠在门框上歇息，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那个黑木药匣上。
她知道不该，可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着她：锁儿的红布包，是不是真的在里面？那些布娃娃，是不是真的会动？
她走到矮柜前，蹲下身。钥匙不在——白三娘这次带走了。小穗盯着那把黄铜锁，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了摸锁孔。就在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片时，腹中突然一阵剧烈的抽痛。
不是伤口疼，是子宫深处那种空荡荡的、被掏空后又塞进什么东西的疼。她痛得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与此同时，摇篮里的锁儿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哭声尖利，刺得人耳膜疼。
小穗挣扎着走过去，抱起锁儿哄。可锁儿越哭越凶，小手小脚乱蹬，眼睛死死盯着矮柜的方向。小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血液都凉了——
黑木药匣的盖子，自己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没有震动，它就那么静静地开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锁儿的哭声忽然停了，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匣子，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小穗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着墙。她把锁儿紧紧抱在怀里，眼睛不敢离开那个匣子。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院门响了，白三娘回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开着的药匣，脸色瞬间沉下来。但她没发火，只是走过去，轻轻合上盖子，锁好锁，然后把钥匙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以后不要碰。”她只说了一句。
那天夜里，小穗又听见了哭声。这次不是在屋外，就在屋里，在她耳边。她睁开眼，看见锁儿安静地睡在身旁，小胸脯均匀地起伏。可哭声还在，细细的，呜呜咽咽的，从炕洞的方向传来。
老东北的火炕，炕洞在屋外，冬天烧柴取暖，夏天就空着。小穗盯着那面炕墙，突然想起，从她住进来到现在，从来没见白三娘烧过炕洞这边的灶口。
哭声停了。
一切又归于寂静。小穗睁着眼到天亮，听着白三娘起床、生火、做饭的动静，听着锁儿醒来后咿呀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昨夜的一切像场梦。
可她知道不是梦。
从那天起，小穗开始留意那个炕洞。炕席边缘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掀开。趁白三娘带锁儿去院子里晒太阳时，她跪在炕上，手指抠进炕席边缘，用力一掀——
炕席下面不是平整的炕板，而是一块活动的木板。小穗的心跳如擂鼓，她挪开木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寒气从洞里涌出，带着泥土和陈年烟灰的气味，还有……还有那股甜腻的腥气。
她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布料的触感，滑腻腻的，带着体温似的暖意。她用力一拽，那东西被拖了出来，落在炕席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是个红布娃娃。
和她当初在黑木药匣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巴掌大，用鲜红的布缝制，针脚细密，眼睛用黑线缝着，紧紧闭着。肚脐位置缝着一小撮淡黄色的头发——和她自己的发色一样。
娃娃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小穗的手抖得拿不住，娃娃掉在炕席上，脸朝上，那双缝着的眼睛正好对着她。屋外传来锁儿的笑声，咯咯的，清脆欢快。接着是白三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门口，停住了。
小穗抬起头，看见白三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锁儿。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地看着小穗，看着她手里那个红布娃娃，看着炕上那个黑黢黢的洞。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动了白三娘鬓角的白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锁儿，哼起那首悠长的调子。
锁儿不笑了，安静地趴在她肩上，眼睛望着屋里，望着小穗，望着那个红布娃娃。
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