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柳条编的小娃娃。
娃娃约莫巴掌大，编得歪歪扭扭，却能看出四肢和脑袋。最恐怖的是那张脸——没有五官的轮廓，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圆溜溜、黑漆漆的东西。林秀凑近些，借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看，那是两颗……干瘪的黑豆。黑豆的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干涸的痕迹。
而此刻，那两颗黑豆，正“望”着她。空洞，死寂，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哀伤。
林秀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扔掉手里的盖子，想尖叫，想跑，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她听见了。
呜……呜……
极其细微的、气流摩擦般的声音，竟然是从那柳条娃娃“脸”的部位发出来的！声音微弱，却清清楚楚是婴儿的啜泣！
“啊——！！！”
林秀终于惨叫出来，手里的盖子“哐当”掉在地上。她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烛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她再也不敢看那筐里一眼，连滚爬爬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秀才敢回屋。筐盖子还在地上，那个柳条娃娃不见了。筐里，她的针线顶针，好端端地摆在原处，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可地上那个掉落的盖子，和她几乎崩溃的神经，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不敢再留这个筐。中午，她壮着胆子，用一块旧布包住筐，拎着它走了好几里山路，来到一个荒僻的山坳，用尽全力把它扔进了长满荆棘的深沟里。看着那褐色的筐滚下去，消失在乱草灌木中，她长长松了口气，仿佛扔掉了一个压在心口的巨石。
回去的路上，天色阴沉下来，飘起了冷雨。林秀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慌乱。快到家门口时，雨下大了，她小跑着冲进院子，推开屋门——
那个褐色的柳条筐，正端端正正地，放在她家堂屋的方桌上。
雨水顺着筐的边沿，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筐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和几片细碎的草叶。
林秀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她扶着门框，才没瘫软下去。外面是哗哗的雨声，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滴水声，格外清晰。
它自己回来了。
从那天起，林秀的生活被彻底拖入无法挣脱的梦魇。她把筐锁进仓房，第二天一早，它出现在灶台上；她把它扔进村口的河沟子——那个传说中李老歪扔掉女婴的地方——第二天，它湿漉漉地立在院门口，柳条间还挂着水草；她甚至尝试烧掉它，可无论柴火多旺，那筐在火里就是不燃，只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吓得她赶紧把它扒拉出来，筐身甚至没有变黑。
而哭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起初只是深夜，后来黄昏时也能听见，再后来，大白天，只要屋子里稍微安静些，那幽幽的呜咽就会从筐所在的位置传来。左邻右舍也隐约听见了，看向林秀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疏离。马婶子再也没来串过门。
林秀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脸色青白。她开始疯狂地打听李老歪的过去，打听河沟子哭柳的传说。她找到一个比马婶子年纪还大的韩奶奶，韩奶奶耳背眼花，听了林秀颠三倒四的讲述，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恐惧。
“河沟子那几棵老哭柳啊……根子扎得深，都扎到……唉，造孽啊。”韩奶奶摇着头，“李老歪那闺女，是不是扔那儿了，谁瞧见了？可那之后，那几棵柳树就怪了，砍下来的条子，编成东西，偶尔……偶尔会沾上不干净的声音。李老歪自己怕是也镇不住喽……姑娘，你沾上的这个，怨气重啊……那筐，是不是看着旧，颜色发褐？那是……那是浸了……”
小主，
“浸了什么？”林秀急问。
韩奶奶却闭上了嘴，无论怎么问，只是摇头叹气，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林秀又去了李老歪家。院门紧闭，怎么敲也没人应。向邻居打听，才知道李老歪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绕到屋后，从破了的窗户纸往里窥视。
屋里昏暗，李老歪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死了。而让林秀头皮发麻的是，李老歪的周围，炕上、地上、甚至墙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挂满了柳条编的东西——筐、篓、簸箕、甚至一些看不出形状的怪异编织物。整个屋子，像一个用柳条构筑的诡异巢穴，而李老歪躺在中央，像一只干瘪的老蜘蛛。
没人知道李老歪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村里人草草把他葬了，埋得远远的，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留。关于他的一切，似乎随着他的死，该尘埃落定了。
可林秀的噩梦，才真正进入高潮。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推算日子，正是买回那个柳条筐后不久。这本该是喜事，可林秀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她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总觉得里面动的，不是她的骨肉，而是别的什么冰冷的东西。
那个筐，在她怀孕后，似乎安分了一些。哭声出现的次数少了，也不再“自己跑回来”得那么勤。它大多数时候就静静待在堂屋的角落，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但林秀知道，它还在。那股淡淡的河泥腥气，似乎更浓了，开始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挥之不去。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怀孕的辛苦，加上极度的精神压力，让她形销骨立。只有肚子突兀地隆起，显得极不协调。她常常在夜里惊醒，总觉得有细碎的、像柳条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有时甚至感觉有冰凉的手指在抚摸她的肚子。她不敢睡，睁着眼直到天亮，看着窗外那几棵柳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鬼魅般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