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是在一个暴雨夜。接生婆是外村请来的，不知道这些诡异的事。过程异常艰难，林秀嘶喊了整整一夜，力气耗尽，几乎昏死过去。恍惚间，她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婴儿的啼哭，不是从屋角，而是从自己体内传来，混着窗外的雨声雷声，震耳欲聋。

当婴儿最终脱离她身体的那一刻，接生婆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吸气声。

“孩、孩子……”接生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秀用尽最后力气，撑起上半身，看向那个被接生婆托在手里、浑身沾满血污的小小躯体。

是个女婴。

女婴没有像寻常新生儿那样啼哭，她安静得可怕。接生婆颤抖着擦去她脸上的胎脂。

林秀看到了那双眼睛。

睁得很大，很圆。眼珠不是新生儿的灰蓝，而是一种极其浓重、极其深沉的黑色，黑得没有一丝光彩，像两颗……浸泡了很久、吸饱了深水的黑豆。

正和她那夜在柳条筐里看到的，那个柳条娃娃眼睛上的黑豆，一模一样。

空洞，死寂，又仿佛映照着窗外无尽的夜雨和盘旋不去的怨念。

林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林秀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雨停了，惨白的阳光照进屋子。男人从城里赶回来了，守在床边，眼睛通红。他告诉她，孩子很好，很安静，不哭不闹。

“孩子……眼睛……”林秀沙哑地问。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眼睛？眼睛挺黑的，像你。”

林秀不再问。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挣扎着下炕，走到摇车边。女婴躺在里面，裹着小被子，果然安安静静。她俯下身，仔细看那双眼睛。很黑，很圆，乍看和普通婴儿没什么不同。可当林秀凝视久了，忽然觉得，那漆黑的瞳仁深处，似乎没有映出她的倒影，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一些模糊的、扭曲的阴影。一股熟悉的、河泥般的腥气，隐隐从孩子身上传来。

林秀猛地直起身，胃里一阵翻搅。

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女婴取名“柳儿”，从不哭闹，吃饱就睡，睡醒就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周围。林秀喂奶时，总觉得那目光不是婴儿的懵懂，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凝视。她不敢和女儿对视太久。

那个褐色的柳条筐，自从柳儿出生后，就彻底消失了。林秀找遍屋里屋外，再也没有它的踪影。可她知道，它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家里，存在于柳儿那双眼睛里。

柳儿三个月大时，一个傍晚，林秀把她放在炕上，去外屋做饭。锅里水烧开，咕嘟咕嘟响。她忽然觉得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她擦擦手，回到里屋。

炕上空空如也。柳儿不见了。

林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疯了似的在屋里寻找，柜子底下，桌子下面，甚至水缸后面……都没有。最后，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院门不知怎么开了一条缝。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林秀冲出院子，漫无目的地寻找，呼喊柳儿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无人应答。一种冥冥中的牵引，让她跌跌撞撞地跑向村口。

河沟子就在眼前。浑浊的水流平缓，岸边的老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垂下的枝条点着水面。在那几棵最粗壮、最扭曲的“哭柳”下面，岸边的泥地上，林秀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襁褓。

柳儿躺在那里，不哭不闹，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头顶上随风摆动、如同无数手臂的柳树枝条。夕阳的余晖透过柳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林秀腿一软，跪倒在泥地上。她颤抖着爬过去，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柳儿身上冰凉，带着河泥和水汽的味道。她的小手，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根细嫩的、刚从柳树上折下来的哭柳枝条。

林秀抬头，望向那几棵老柳树。暮色四合，树影幢幢，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枝叶间窃窃私语，发出类似叹息又似呜咽的沙沙声。河沟的水静静流淌，水面上倒映着渐渐暗淡的天光，和岸边柳树模糊扭曲的影子，那影子随着水波荡漾，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她抱着怀里冰凉安静的女儿，坐在河边的泥地上，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黑夜吞没。远处，靠山屯亮起了零星昏黄的灯火，却照不到这河沟的角落。只有风吹过柳树林，那永恒的、如同哭泣般的沙沙声，笼罩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