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离城
天还没亮透,灰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了。
凌煅推开骸骨酒馆的后门,一股混杂着腐烂垃圾和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侧身让楚云澜先出去,自己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最里间的窗户——那扇窗还黑着,黑石和阿土应该还在睡。
“真不跟他们道个别?”楚云澜轻声问。
“不了。”凌煅摇头,“道别……太伤人了。”
他把门掩上,两人沿着小巷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楚云澜换了身粗布男装,头发也束了起来,脸上抹了层锅底灰,看起来像个瘦弱的小伙计。
炎阳晶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贴身的暗袋里,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青岚剑匣是个麻烦——这东西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
最后凌煅想了办法,去铁匠铺买了个装锤子的破木箱,把剑匣塞进去,上面盖层破布,再塞两把生锈的旧锄头。楚云澜背着箱子,虽然重,但至少不惹眼了。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光线昏暗得像傍晚。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名的脏水,踩上去“啪嗒”作响。
走到巷口时,凌煅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主街上,一队穿着暗红色皮甲的修士正挨个盘查路人。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脸上有道疤——不是疤脸老板那种刀疤,是从额角斜劈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赤炎部的人。
他们这么快就追到灰烬城了?
凌煅心头一紧,拉着楚云澜退后几步,藏在一堆废弃的木桶后面。
“看清楚了吗?”楚云澜压低声音。
“是炎魑的人。”凌煅眯起眼睛,“领头的叫疤脸——不是酒馆那个,是赤炎部的一个小头目,筑基初期。我在焚天谷见过他。”
“他们怎么会……”
“炎烈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善罢甘休。”凌煅盯着那队人,“灰烬城是南荒的消息集散地,他们肯定会派人来堵我们。”
正说着,疤脸走到一个卖菜的老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见过这两个人吗?”
画像上,赫然是凌煅和楚云澜的肖像!虽然画得有些粗糙,但五官特征抓得很准,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汉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没见过……”
疤脸冷哼一声,扔下几枚铜钱,走向下一个。
凌煅眉头紧锁。
赤炎部这是下了血本了。连画像都准备好了,看来是铁了心要抓他们回去。
“怎么办?”楚云澜问,“硬闯?”
“不行。”凌煅摇头,“城门口肯定还有他们的人,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他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是死胡同,退回去只能回酒馆。但酒馆也不能待了——赤炎部的人既然在街上盘查,迟早会查到骸骨酒馆去。
得另找出路。
凌煅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尽头那堵高墙上。
墙有三丈多高,用黑石垒成,表面布满青苔,湿漉漉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显然是防人翻越的。
“翻墙?”楚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迟疑,“太高了,而且……”
“只能这样了。”凌煅从怀里掏出根绳子——是之前准备的,一直没用上。绳子一端绑了个铁钩,他掂了掂分量,后退几步,猛地甩出!
铁钩划破空气,“铛”的一声勾住了墙头。
凌煅拉了拉,确认牢固,转头对楚云澜说:“你先上。”
楚云澜点头,抓住绳子,脚蹬着墙壁,一点点往上爬。她伤还没好利索,爬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好不容易爬到墙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墙外是条臭水沟,水是墨绿色的,飘着各种垃圾,气味熏人。
“外面是污水沟。”她压低声音说。
“跳过去。”凌煅催促。
楚云澜咬牙,纵身一跃,落在对面的土埂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凌煅正准备上去,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边!刚才看到有人影!”
是赤炎部的人!
凌煅心头一紧,抓住绳子就开始往上爬。他爬得比楚云澜快得多,三两下就到了墙头。低头一看,三个赤炎部修士已经冲进了巷子,正抬头盯着他。
“在那儿!”疤脸大喊,“放箭!”
嗖嗖嗖!
三道火焰箭矢破空而来!
凌煅来不及多想,脚在墙头一蹬,整个人朝着对面土埂扑去!人在半空,左手一挥,灰蓝色圣火化作一面火盾挡在身后!
箭矢撞上火盾,爆裂开来,火星四溅。
凌煅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拉起楚云澜就跑!
“追!”疤脸的吼声从墙那边传来。
两人沿着臭水沟狂奔。
水沟很窄,两边堆满了垃圾,无处下脚。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污水溅了一身,恶臭扑鼻。
跑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城外的旷野。
两人冲出臭水沟,眼前豁然开朗。
小主,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旷野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往哪儿走?”楚云澜喘着气问。
凌煅从怀里掏出那张简陋的地图——是老矿工给的,上面标注了从灰烬城到中州的大致路线。
“往东,走‘黑风峡’。”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那边地形复杂,容易甩掉追兵。出了峡谷,再往北走三百里,就到‘断魂关’——过了关,就是中州地界了。”
楚云澜看着地图,皱眉:“黑风峡……我听说过,是‘血牙’的老巢。我们刚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现在又送上门去?”
“没办法。”凌煅收起地图,“赤炎部的人在后面追,我们没得选。而且血牙跟赤炎部也有仇,说不定能利用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黑风峡是最近的路。你爷爷等不起。”
楚云澜咬了咬嘴唇,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不再多说,朝着东边快步走去。
旷野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凌煅回头一看,心头一沉。
五匹赤红色的骏马,正从灰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穿着赤炎部的皮甲,为首的那个,正是疤脸!
他们追上来了!
“快跑!”凌煅拉起楚云澜,朝着前方的树林冲去。
但人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凌煅回头看了一眼,疤脸已经追到百丈之内,手里弯弓搭箭,箭尖正对着他的后心!
“分开跑!”凌煅吼道,“你往左,我往右!在林子里汇合!”
“不行!”楚云澜摇头,“你伤还没好……”
“别废话!”凌煅一把推开她,“跑!”
话音刚落,疤脸的箭已经到了!
嗖——!
火焰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啸声射来!
凌煅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硬扛!
噗嗤!
箭矢射穿了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花!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凌煅!”楚云澜惊呼。
“跑啊!”凌煅嘶吼,右手拔出箭矢,反手扔了回去!
箭矢上还带着他的血,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直奔疤脸面门!
疤脸没想到他还能反击,仓促间低头躲闪,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下一缕头发。
就这一耽搁,楚云澜已经冲进了树林。
凌煅咬牙,也朝着树林冲去。
身后,疤脸恼羞成怒:“追!一个都别放过!”
五匹马同时加速,冲进树林。
林子里树木茂密,马跑不快。凌煅借着树木的掩护,左冲右突,试图甩掉追兵。
但他的伤太重了。左肩的伤口不断流血,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
不能倒……倒了就全完了……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崖!
崖不高,只有十几丈,但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浑浊,水流很急,撞在礁石上发出轰隆的声响。
没路了。
凌煅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疤脸带着四个手下,已经围了上来。
五个人,五把刀,五双冰冷的眼睛。
“小子,挺能跑啊。”疤脸冷笑,“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凌煅背靠断崖,大口喘气。
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枯叶。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力气正在快速流失。
要死了吗……
不。
还不能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灰蓝色的火焰,静静燃起。
“哟,还想反抗?”疤脸嗤笑,“就你现在这样,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英雄?”
他挥了挥手,身后四个手下同时上前,呈扇形包围过来。
凌煅盯着他们,脑中飞快计算。
一对一,他有把握。一对五,还是重伤状态,几乎没有胜算。
除非……用那一招。
燃命焚天。
但用了,就算能赢,他也活不了多久。
值吗?
凌煅看了一眼树林深处——楚云澜应该已经跑远了。只要她能带着炎阳晶魄回到中州,救她爷爷……
值。
他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来吧。”凌煅站直身体,眼中闪过决绝,“让我看看,赤炎部的狗,有多少斤两。”
疤脸脸色一沉:“找死!”
五个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火焰如潮!
但就在刀光即将临身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冲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只听到“砰砰砰砰”四声闷响,疤脸身后的四个手下同时倒飞出去,胸口塌陷,口喷鲜血,落地后再也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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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大惊,回身一刀劈去!
铛——!
刀砍在什么东西上,火星四溅!
疤脸定睛一看,愣住了。
挡在他刀前的,是一根黝黑的、不起眼的木棍。
握着木棍的,是个脸色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的黑大个。
黑石。
“你……”凌煅也愣住了。
黑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怎么,以为老子会乖乖躺着等你回来送死?”
他转过头,看向疤脸:“喂,疤脸狗,认识老子吗?”
疤脸盯着黑石看了几秒,忽然脸色一变:“你是……黑石部落那个少族长?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黑石冷笑,“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往前踏了一步,木棍指向疤脸:“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滚。二,死。”
疤脸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黑石,这是我们赤炎部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
“否则个屁!”黑石打断他,“凌煅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动他,先问过老子手里的棍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上去!
木棍带起呼啸的风声,直砸疤脸面门!
疤脸举刀格挡,但黑石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棍下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好大的力气!”疤脸心中骇然。
他明明记得,黑石在月溪潭时已经重伤垂死,怎么现在不但活蹦乱跳,力气还比以前更大了?
他不知道的是,凌煅用混沌圣火给黑石种下的那颗“新战血种子”,正在缓慢改造黑石的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力量、速度、耐力,都已经远超从前。
“再来!”黑石怒吼,又是一棍砸下!
疤脸不敢硬接,侧身躲闪,反手一刀削向黑石腰间。
黑石不闪不避,木棍横扫!
以伤换伤!
疤脸没想到他这么狠,仓促间收刀回防,但还是慢了半拍。
砰!
木棍砸在他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疤脸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肩已经废了,根本用不上力。
黑石走上前,木棍抵在他咽喉:“服不服?”
疤脸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黑石……赤炎部不会放过你的……”
“老子等着。”黑石冷笑,抬手一棍!
咔嚓!
疤脸颈骨折断,当场毙命。
黑石丢掉木棍,转身走向凌煅。
凌煅还靠在断崖边,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你……你怎么来了?”
“阿土那小子告诉我的。”黑石说,“他说你一早就偷偷溜了,还让我好好养伤。我呸,养个屁的伤!老子是那种看着兄弟送死的人吗?”
他走到凌煅面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皱眉:“伤得不轻啊。得赶紧处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凌煅的伤口上。药粉很有效,血很快就止住了。
“这是岩巫给的,”黑石解释,“他说我这伤太重,得用好药。没想到用你身上了。”
凌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情谊,不用说出来。
“楚姑娘呢?”黑石问。
“往林子里跑了,”凌煅说,“应该安全了。”
“那就好。”黑石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脏了,“妈的,累死老子了。早知道刚才那一棍省点力气……”
他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树林深处。
“怎么了?”凌煅问。
“有动静。”黑石站起身,握紧了木棍,“很多人,正在往这边来。”
凌煅也感觉到了。
地面的震动,树木的摇晃,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是赤炎部的大队人马!
“走!”凌煅咬牙站起来,“不能让他们包了饺子!”
黑石扶起他,两人朝着树林深处跑去。
但没跑几步,前方也出现了人影。
不是赤炎部的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眼神凶狠,像一群饿狼。
是血牙的人。
他们被包围了。
前有狼,后有虎。
绝境。
凌煅和黑石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着两边。
赤炎部的人从后面追了上来,足足二十多人,领头的正是炎魑。血牙的人也有十几个,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哟,真热闹啊。”独眼龙咧嘴笑道,“赤炎部的狗,和黑石部落的余孽,都齐了。”
炎魑冷冷看了他一眼:“血牙的杂碎,这里没你们的事。滚。”
“滚?”独眼龙嗤笑,“炎魑,你当这儿是你家焚天谷呢?灰烬城地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两个人,我们血牙要了。”
“要你妈!”黑石啐了一口,“老子的人头,你们也配拿?”
独眼龙眼神一冷:“黑石,死到临头还嘴硬。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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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了挥手,血牙的人慢慢围了上来。
炎魑也打了个手势,赤炎部的人从另一侧包围过来。
三十多人,将凌煅和黑石围在中间。
插翅难逃。
凌煅深吸一口气,看向黑石:“连累你了。”
“屁话。”黑石咧嘴,“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死也死一块儿,黄泉路上不寂寞。”
他握紧木棍,眼中闪过凶光:“待会儿,我冲左边,你冲右边。能跑一个是一个。”
凌煅摇头:“跑不掉的。他们人太多。”
“那怎么办?等死?”
凌煅没说话。
他看向怀里的深蓝之书。
书在发热,很烫。
像是在催促他什么。
他咬了咬牙,做出决定。
“黑石,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一直往前跑。”
“什么?”
凌煅没解释,只是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书中。
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一页画着复杂阵图的页面上。
那是一个……传送阵图。
虽然很简陋,很粗糙,但确实是一个传送阵。
凌煅按照阵图的指引,双手开始结印。
灰蓝色的圣火,从他体内涌出,在地上刻画出一道道符文。符文很复杂,他画得很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干什么?”独眼龙皱眉。
“不知道。”炎魑摇头,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阻止他!”
两边的人同时冲了上来!
但已经晚了。
凌煅画完了最后一个符文,双手猛地合十!
“开——!”
嗡——!
地面上的符文同时亮起!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将凌煅和黑石笼罩其中!
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凌煅和黑石,消失了。
“传送阵?!”炎魑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独眼龙也愣住了。
传送阵是极其高深的阵法,别说筑基期,就是金丹期也未必能布置。那个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追!”炎魑咬牙,“传送距离不会太远,他们肯定还在附近!分头找!”
赤炎部和血牙的人面面相觑,最终各自散开,开始在林中搜索。
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此刻的凌煅和黑石,已经不在黑风峡附近了。
他们在……百里之外。
(第十三章第一节 完)
第二节 荒村
传送的感觉很糟糕。
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等凌煅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泥地里,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荒废的村落。十几间土坯房东倒西歪,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梁。村口有口井,井台塌了一半,井里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很瘆人。
“这是……哪儿?”凌煅喃喃自语。
他记得自己启动了传送阵,但具体传送到哪儿,他也不知道——那阵图太简陋,只能大概定个方向,根本没法精确定位。
“黑石!”凌煅想起什么,连忙四处寻找。
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他找到了黑石。
黑石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传送阵对身体的负荷太大,他本就重伤未愈,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凌煅扶起他,检查了一下伤势。
还好,没有新伤,但旧伤恶化了。胸口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肉上,一扯就疼。
“水……”黑石虚弱地说。
凌煅把他靠坐在槐树下,跑到井边看了看。井很深,底下隐约能看到水面。他找来一个破木桶,用绳子吊下去,打上来半桶水。
水很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至少能喝。
他喂黑石喝了几口,又撕下衣襟,蘸着水给他清洗伤口。
黑石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忍一忍。”凌煅说,“得把腐肉清理掉,不然会感染。”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白色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黑石的伤口上。药粉很有效,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也开始结痂。
做完这些,凌煅自己也累得够呛。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一直在流。他给自己也撒了点药粉,然后靠着槐树坐下,大口喘气。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风很大,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这地方……有点邪门。”黑石忽然说。
凌煅也感觉到了。
太安静了。
荒村野岭,晚上本该有虫鸣兽叫,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先休息一晚,”凌煅说,“明天天亮了再找路。”
他起身,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窗都烂了,但至少能挡点风。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有股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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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煅简单打扫了一下,又抱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扶着黑石躺下。
他自己则坐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
夜深了。
温度降得很快,寒意顺着破门烂窗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凌煅生了堆火——用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木板,烧起来噼啪作响,烟很大,但至少暖和。
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凌煅掏出深蓝之书,借着火光翻看。
传送阵那一页的符文已经黯淡了,短时间内没法再用。他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但后面的书页大多空白,只有偶尔几页画着些看不懂的图案。有一页画着一朵莲花,花瓣是灰蓝色的,花心是幽蓝色,和他丹田里的那株幼苗很像。
还有一页画着一个炉子——苍穹祖炉。炉身上那些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画得很详细,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纹理。
凌煅看得入神,没注意到,屋外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但他很快听到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煅收起书,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种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不止一只。
是一群。
凌煅心头一紧,悄悄退回屋内,摇醒了黑石。
“醒醒,有情况。”
黑石立刻睁开眼睛,虽然还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什么?”
“外面有东西。”凌煅压低声音,“很多。”
黑石侧耳听了听,脸色也变了:“这声音……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凌煅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当作火把,走到门边,猛地推开门!
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外的一小片区域。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虫子。
不是普通的虫子。这些虫子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暗红色的花纹,像是燃烧的火焰。它们长着锋利的口器,六条腿上都长着倒刺,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最诡异的是,这些虫子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烧红的炭。
“火毒蚁。”黑石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儿不是只在焚天谷附近才有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凌煅也认出来了。
火毒蚁,赤炎部培育的一种低阶妖兽。单个战斗力不强,但数量极多,而且悍不畏死。它们的口器能喷出带火毒的唾液,沾上一点就会皮肉溃烂,极其难缠。
“看来,这地方离焚天谷不远。”凌煅沉声道,“赤炎部可能在这附近有据点。”
正说着,火毒蚁群已经发现了他们。
领头的几只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蚁群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退回去!”凌煅拉着黑石退回屋内,迅速关上破门。
但门早就烂了,根本挡不住。
火毒蚁从门缝、窗户、甚至墙壁的裂缝钻进来,黑压压一片,朝着两人扑来!
凌煅挥动火把,砸向蚁群。
火把上的火焰对火毒蚁有克制作用,被烧到的蚂蚁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青烟,但后面的蚂蚁立刻补上,前仆后继。
太多了。
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活耗死。
“用火!”黑石吼道,“这些玩意儿怕火!”
凌煅咬牙,左手按在地上,灰蓝色圣火汹涌而出!
火焰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在地上形成一个火圈,将两人护在中间。
火毒蚁冲到火圈边缘,果然停了下来,焦躁地嘶鸣着,但不敢再往前。
暂时安全了。
但凌煅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维持这个火圈,对灵力的消耗太大了。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后,火圈熄灭,他们还是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