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至。
凌晚转身,面向整装待发的队伍。
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稔或陌生的面庞,掠过那些信任她、追随她的人。
“诸位,”她开口,声不甚高,却清晰传至每人耳中,“此行目的,诸位皆已知晓——剿灭魔道余孽,救援南宫世家。”
“然我有言,须说在前。”
她略顿:“此战或极艰险,或有人牺牲。我不能保人人皆可生还,但我必保——”
“每一牺牲皆有价值。每一倒下者皆被铭记。我等带回的,必是胜利,是正义,是逝者安息。”
“此刻若有欲退者,可出列。我不怪你,亦不追究。此乃你之抉择,我尊重。”
队伍寂然无声。
无一人动。
良久,一年轻万法宗弟子朗声道:“凌家主,我等不怕死!惧死便不修仙了!”
“对!不怕死!”
“剿灭魔道,义不容辞!”
呼声此起彼伏。
凌晚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心中暖流淌过。
此即她欲守护之物。
非某一族姓,非某一地域,而是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是这明知险阻仍向前的勇气。
薪火相传,传的非仅火种,更是此般精神。
“好,”她颔首,“那便出发。”
转身踏上早已备妥的飞舟。
此乃凌家至大战舟“青云号”,长三十丈宽八丈,通体千年铁木所造,表层覆有防御阵纹,船首雕凌家家徽——尊燃焰炉鼎。
随凌晚上舟,余众亦纷纷登上各自飞行法器。
飞舟升起,数百道流光紧随其后,划破晨空,朝西南疾驰。
小蝶立在山门前,遥望远去队伍,久久未动。
明镜长老走至她身侧:“担忧?”
“嗯,”小蝶点头,“怎能不忧。”
“宽心,”明镜长老道,“那孩子较你所想更坚韧。且……”
他望向远方,目光深邃:“此战或正为其真正蜕变之契机。”
飞舟上,凌晚立于船首,任狂风拂面。
小主,
神识铺展,覆盖方圆百里。此乃大乘修士方有之能,然她此刻便可施展,且较寻常大乘初期更精微、更广阔。
她可“见”飞舟后每一飞行法器,可“闻”那些修士低声交谈,可“感”其或紧张或激昂的心绪。
此般感知之能,乃先祖传承所赐益处之一。
“家主,”温和声自身后响起。
凌晚回首,见凌家二长老凌峰,合体中期修为,此番凌家队伍副统领。
“二长老,”凌晚点头,“何事?”
“依此速,约需两日可抵南宫世家,”凌峰道,“敢问中途可需停驻休整?”
凌晚思量:“不休整,全速前行。每六个时辰轮换掌舵,余人可于舟中调息。”
“然如此,赶至时或状态不佳……”
“我所求正是出其不意,”凌晚道,“血刀门与黑袍人必于南宫家布下天罗地网,候我等缓缓赶至。我等偏要速至,打其措手不及。”
凌峰恍然:“还是家主思虑周全。”
“另,”凌晚补充,“遣几位擅隐匿斥候,先一步至南宫家外围探查。我需知彼处实情——敌众几何,实力如何,布有何阵。”
“是,我这便安排。”
凌峰匆匆离去。
凌晚仍立船首,望下方飞掠的山川江河。
脑海中却疾速推演诸般可能。
黑袍人背后势力究竟何人?彼等当真仅为暗星阁余孽?那“不祥之物”究系何物?何以偏于此时对南宫家下手?
疑问太多,无有答案。
然有一点她可确断——此战必不轻松。
“凌家主,”声打断她思绪。
乃敖烈龙王。此番东海龙族所遣三位化神龙将,由其亲率。
“龙王陛下,”凌晚转身,“何事?”
“关于南宫家祖地那‘不祥之物’,”敖烈龙王神色凝重,“我或知一二。”
凌晚眸光一亮:“请讲。”
“三百年前,我曾闻上代龙王提及,言西南之地有一上古封印,镇压一极邪之物。然具体为何,龙王未说,只言此物若出,必致生灵涂炭。”
敖烈略顿:“如今思来,那封印所在,约在南宫世家附近。”
“上古封印……”凌晚沉吟,“龙王陛下可知,那封印何人所设?”
“闻是上古真仙联手所设,然年代久远,细末已失传。”敖烈摇头,“我只知那封印需特定血脉维系。如今想来,南宫家世代镇守彼处,或正因其血脉乃维系封印之关键。”
血脉封印?
凌晚心中一动。
若然如此,一切皆可说通。
黑袍人攻南宫家,非仅为资源,更为破封印、释那“不祥之物”。而将南宫烈尸身炼为尸傀,或亦为利用其血脉破解封印。
“谢龙王相告,”凌晚郑重道,“此讯极重要。”
“应当的,”敖烈道,“然凌家主,若那物当真释出……我等有把握应对否?”
凌晚默然片刻。
“无把握,”她坦言,“然有些事,非关有无把握。”
她望向远方,目光坚定:
“而是必须为之。”
两日后,黄昏时分。
南宫世家所在的“云霞山脉”已遥遥在望。
那是连绵起伏的群峰,主峰耸入云霄,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在夕照下泛着金红辉光,确有几分“云霞”意境。
然此刻,此般美景中掺了不该有之物。
浓烟。
自数处山谷升腾的浓烟,乌黑滚涌,如狰狞伤疤,坏尽整片山脉和谧。
“那是南宫家灵药园与矿场,”先遣斥候回报,“已为血刀门所占,正大肆掠夺。”
凌晚立船首,神识延伸。
她可“见”山脚驻有数百血刀门弟子,实力多在筑基至金丹,偶有元婴头目。更深处,南宫家本家所在的“云霞峰”上,有更强气息——至少三位化神,及那合体期黑袍人。
然奇的是,她未感应到南宫烈尸傀气息。
“那尸傀不在?”凌晚蹙眉。
“或藏于某处,”凌峰推测,“或已……被带离。”
若是后者,便棘手了。
“家主,现下如何?”铁玄长老问,“直攻而入,亦或……”
“兵分三路,”凌晚速决,“第一路由铁玄长老率,清剿山脚血刀门弟子,夺回被占产业。谨记,尽量留活口,我需问话。”
“第二路由龙王陛下率,自侧翼迂回,围困云霞峰,防敌遁逃。”
“第三路由我、二长老与虚空殿玄镜长老率,直取云霞峰,对付黑袍人。”
她望向众人:“行动须快,须狠。日落前,我要掌控整片云霞山脉。”
“是!”
令传下,队伍迅疾分开。
凌晚率最精锐百人,驾飞舟直冲云霞峰。
距十里时,峰顶升起血色光罩——护山大阵已启。
“破阵。”凌晚淡声道。
身后十位擅阵修士同时出手,诸般破阵法器符箓轰向光罩。光罩剧震,然未破。
“有些门道,”玄镜长老冷哼,“我来。”
他双手结印,虚空之力凝作巨硕透明刀刃,狠狠斩落光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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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光罩应声而碎。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自峰顶冲天而起,直扑飞舟。
正是那三位黑袍人。
为首者合体修为,气息阴冷狂躁。其后二人皆化神巅峰,然气息虚浮,似强行提升而至。
“凌晚,”合体黑袍人哑声开口,“候你多时了。”
凌晚立船首,平静望他:“候我送尔等上路么?”
“牙尖嘴利,”黑袍人冷笑,“然也好,主上有令,需生擒你。你自来,省我等许多功夫。”
“主上?”凌晚挑眉,“暗星老人已为我封印,尔等尚有主上?看来暗星阁背后果有他人。”
黑袍人面色微变,觉己失言,旋即恢复镇定:“知又如何?今日尔等一个也别想走!”
他抬手一挥:“杀!”
身后两位化神巅峰黑袍人率先冲出,直取飞舟。
凌晚未动。
身后凌峰与玄镜长老同时迎上,各拦一人。
合体黑袍人见状,亲自动手,化黑光扑向凌晚。
“小丫头,让本座瞧瞧你这大乘期有几分成色!”
黑光中,一只枯瘦手爪探出,五指黢黑,爪甲尖利,挟腐蚀魔气抓向凌晚面门。
此爪若中,莫说血肉之躯,纵是精金玄铁亦将腐化。
凌晚仍不动。
她只抬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轻轻一点。
“定。”
言出法随。
黑袍人前冲身形骤僵半空,那只手爪距凌晚面门仅三尺,却再难进分毫。
非为外力所阻,而是其周匝空间彻底凝固。
空间法则!
“你……”黑袍人目中骇然,“你不是大乘中期!你……”
“我修为几何,不重要。”凌晚淡声道,“重要的是,今日你走不得了。”
她手腕一转,五指虚握:
“碎。”
“咔嚓——”
黑袍人周身空间如镜碎裂。连带其身,亦现无数裂痕。
“不——!!!”
凄厉惨叫响彻天际。
合体修士,在凌晚面前,竟连一招亦难撑。
此即真正实力之别——非境界之差,而是对“道”之悟、对法则之掌,根本不在同一层次。
另两位黑袍人见此,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然凌峰与玄镜长老岂容其遁?
“留下罢!”
“虚空锁链!”
二人同时施杀招,将对手死死缠缚。
战斗迅疾终了。
三位黑袍人,一死两擒。
自飞舟抵至战终,总共不及一盏茶工夫。
凌晚立云霞峰顶,望脚下残破的南宫家建筑,望那些倒于血泊中的南宫子弟尸身,心中冰寒怒焰涌起。
“家主,”凌峰走近,“擒获的二黑袍人如何处置?”
“审,”凌晚只道一字,“用尽手段,我要知其背后主上何人、目的为何、南宫烈尸傀何在。”
“是。”
凌峰匆匆离去。
凌晚独立峰顶,夕照将其身影拉得修长。
风过,携来浓重血气。
她闭目,深吸一气。
而后睁眼,眸中寒光凛冽。
“不管尔等是谁……”
“我誓必寻到尔等。”
“然后,一个不留。”
第四节 封印之谜
审讯进行了一夜。
那两位黑袍人皆是硬骨,寻常手段难令其开口。凌峰动用了搜魂术,然其神魂被下禁制,一触即自毁,二人皆成痴愚。
线索似断。
然凌晚不急。
她在南宫家祖地转了一圈,终至后山祖祠。
祖祠已被毁得狼藉,牌位散落,香炉倾覆,香灰遍地。然祠最深处,有一面墙完好无损。
墙上刻一幅壁画。
内容抽象:混沌之中,有九星坠落,没入大地深处。星辰周匝缠绕锁链,链另一端连九道人影。
那些人影姿态似祈祷,又似镇压。
“九星镇魔图……”敖烈龙王不知何时至凌晚身后,望着壁画神色凝重,“果然,那传说为真。”
“何传说?”凌晚问。
“上古时期,有九颗域外魔星坠落此界,魔星中蕴极邪之力,若释,足以污浊整个修真界。”敖烈缓道,“当时九位真仙联手,将魔星封于大地深处,并以自身血脉为引,设九道封印,世代相传。”
他指壁画上九道人影:“此九位真仙,即九大修真世家先祖。南宫家,乃其中之一。”
凌晚恍然。
故南宫家世代镇守于此,非因此处有灵脉洞天,而是肩负封印魔星之使命。
“余八家何在?”她问。
“或已断传承,或隐世不出,具体不详。”敖烈摇头,“然可确断,若九道封印破至一定程度,魔星必出。”
他看凌晚:“如今看来,黑袍人攻南宫家,正为破此封印。”
“彼等为何如此?”凌晚不解,“释魔星于彼等何益?”
“或有两种可能,”敖烈道,“其一,彼等欲借魔星之力。虽魔星力邪,然不可否认其强。”
“其二……”他略顿,声低沉,“彼等欲毁此界。”
凌晚心震。
小主,
毁此界?
为何?
“龙王陛下知些甚么,对否?”她望敖烈。
敖烈默然良久,终开口:“凌家主可知,为何近万年来修真界再无人飞升成仙?”
凌晚一怔。
此事她确未深究。
“非因灵气衰退,亦非功法失传,”敖烈道,“而是因……仙路被堵死了。”
“被何人所堵?”
“不知,”敖烈摇头,“然有一说,仙界生变,致仙凡通道闭锁。而魔星封印,与仙路相关。”
他望壁画:“九星镇魔,镇的非仅魔星,更有仙路。封印若破,魔星出,仙路亦受波及,甚或……彻底断绝。”
凌晚终明。
黑袍人背后主上,所求非统御修真界,而是要毁修真界未来!
断仙路,即断所有修士之望。届时修真界再无真仙,现有修士将随光阴渐老渐死,而新修士因难突破,终将复归凡俗。
此乃针对整个修真文明之谋杀!
“疯子……”凌晚低喃。
“确是疯子,”敖烈道,“然疯子之破坏力,往往至巨。”
恰在此时,凌峰匆匆奔入:“家主,有发现!”
“何发现?”
“于南宫家地下密室寻得此物。”凌峰递过一枚玉简。
玉简古旧,表有裂痕,然保存尚好。
凌晚神识探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