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南荒险途
飞马在南荒上空飞了三天。
越往南,天色越暗。
不是阴天那种暗,是空气中弥漫的墨绿色毒瘴越来越浓,像一层厚重的、不断翻涌的帷幕,把阳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惨绿色。
瘴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孢子,落在皮肤上会立刻灼起水泡,必须时刻撑起护体灵光才能抵挡。
“这鬼地方,”
拓跋野抹了把脸,掌心里全是墨绿色的黏液——那是瘴气凝结的毒露,“比北原的暴风雪还磨人。”
他胯下的黑马烦躁地打着响鼻,马蹄周围自动燃起一圈赤红的火焰,将靠近的毒瘴烧得滋滋作响。
这是龙族用秘法培育的“炎蹄驹”,天生克制阴邪之物。
苗九黎骑在白马背上,神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没撑护体灵光,反而深深吸了一口瘴气,然后皱眉:“不对。”
“什么不对?”
凌晚转头看她。青马脚下踏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心念之力自然形成的屏障,比灵力护罩更柔和,消耗也更小。
“毒瘴的浓度不对。”
苗九黎指向下方隐约可见的丛林轮廓,
“正常情况下,万毒窟外围的瘴气应该呈淡紫色,那是‘紫心莲’花粉形成的天然屏障。但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
“现在这墨绿色,是‘腐骨瘴’。只有万毒窟深处、封印核心泄露时才会出现。”
凌晚心中一沉。
封印已经泄露到这种程度了?
“还要多久能到?”拓跋野问。
“照这个速度,傍晚。”
苗九黎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倒出几只通体碧绿的甲虫。
甲虫在她掌心转了几圈,然后振动翅膀飞向不同方向。“我让‘寻踪蛊’先去探路,免得有埋伏。”
“埋伏?”
拓跋野挑眉,“这鬼地方除了毒虫毒草,还能有活物?”
“以前没有,”
苗九黎盯着甲虫消失的方向,“但现在不好说。”
气氛压抑下来。
三匹飞马又飞了两个时辰,下方开始出现零星的火光——不是自然火焰,是部落的篝火。
南荒地形复杂,山峦起伏,河谷纵横,散落着大大小小上百个部族。有些部族与人族交好,有些则敌视一切外来者。
“前面是‘黑苗族’的地盘,”
苗九黎低声说,“他们和我苗家世代有仇。我们绕过去,免得节外生枝。”
话音刚落,下方密林中忽然升起三道黑烟。
烟柱笔直,像三根擎天黑柱,在墨绿色的瘴气背景中格外刺眼。
紧接着,刺耳的骨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某种警报。
“被发现了。”
拓跋野啧了一声,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
凌晚按住他:“别动手,先看看。”
她降低飞马高度,悬停在树冠上方三十丈处。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下方丛林里迅速聚集的人群——都是黑苗族的战士,皮肤黝黑,穿着兽皮和骨甲,脸上用彩色颜料画着狰狞的图腾。
他们手里拿着吹箭、毒矛、淬毒的弯刀,眼睛里闪着警惕和敌意。
人数至少三百。
“外族人,下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喊道。
说话的是个拄着蛇头杖的老者,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淬毒的钉子。他应该是族长或者大祭司。
苗九黎策马上前一步,用苗语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老者脸色一变,也用苗语回应,语气激烈。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半晌,苗九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回事?”凌晚问。
“他们说,三天前有一队‘中原修士’强行闯过他们的领地,打伤了十七个战士,还抢走了祭坛里的‘蛇神像’。”苗九黎咬着牙,“现在他们把我们也当成同伙了。”
“中原修士?”
拓跋野皱眉,“这节骨眼上,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来南荒?”
凌晚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没说出来。
她看向老者:“老丈,我们与那伙人不是一路。可否让我们过去?我们有急事要去万毒窟。”
老者冷笑:“万毒窟?你们也要去送死?”
“送死?”
“三天前那伙人也说要去万毒窟,”
老者用蛇头杖指了指西方,“现在估计已经变成毒尸了。万毒窟现在……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凌晚和苗九黎对视一眼。
“老丈,万毒窟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晚尽量让语气温和,“我们是去救人的。”
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她座下的青马和周身淡淡的金光,眼神闪烁不定。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要送死,我不拦着。但过去之前,得先证明你们不是坏人。”
“怎么证明?”
老者抬手,指向部落中央的祭坛:
“那里有一尊新的蛇神像,是昨晚刚雕好的。你们要是能给它‘开光’,让蛇神显灵,我就信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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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光?
凌晚愣了愣。修真界确实有“开光”之说,但那是指给法器注入灵性,给一尊木雕神像开光……这算什么考验?
苗九黎却脸色一变:“不行!那是‘血祭开光’,要用活人鲜血浇灌神像,唤醒其中的‘蛇灵’!那是邪术!”
“邪术?”
老者嗤笑,“我们黑苗世代供奉蛇神,蛇神庇护我们不受毒瘴侵害。你们中原人懂什么?”
眼看又要吵起来,凌晚忽然开口:
“如果不用血祭,也能让神像显灵呢?”
老者一愣:“怎么可能?”
“让我试试。”
凌晚翻身下马,走向祭坛。
黑苗战士立刻警惕地围上来,但老者挥了挥手,让他们让开一条路。
祭坛很简陋,就是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面摆着一尊新雕的木像——蛇身人首,面容狰狞,确实透着股邪气。
木像表面还没上漆,露出新鲜的木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凌晚在神像前三尺处站定。
她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静静看着神像,眼神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艺术品。
丹田内,天道源晶微微震动,散发出温和的白光。
心念之力顺着经脉流淌到指尖,化作一缕金色的丝线,缓缓探向木像。
“她这是……”拓跋野小声问苗九黎。
“不知道,”
苗九黎摇头,“但肯定不是血祭。”
金色丝线触碰到木像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木像表面的木茬开始蠕动、生长,像活过来一样。
蛇身蜿蜒盘绕,人首抬起,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金色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威严而古老的气息从木像中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祭坛。
不是邪气,是……神性?
黑苗战士们惊呆了,纷纷跪倒在地,朝着神像叩拜。
连那老者也颤巍巍地跪下,老泪纵横:
“蛇神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只有凌晚知道,这根本不是蛇神显灵。
她只是用天道源晶的力量,激发了木像中蕴含的一丝“信仰之力”——那是黑苗族世世代代祭拜积累下来的意念残留。
这股力量原本被血祭的邪气污染,变成了毒瘴的一部分。
现在被她净化、唤醒,才显露出本来的面貌。
但效果是一样的。
老者站起身,看凌晚的眼神完全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敬畏:
“您……您是蛇神的使者?”
“我不是,”
凌晚收回心念之力,“我只是路过。现在可以让我们过去了吗?”
“可以,可以!”
老者连连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不过……使者大人,万毒窟真的很危险。
三天前那伙人,领头的是个穿紫袍的老道,修为深不可测。
他们手里拿着一面青铜镜,镜光照过的地方,毒瘴自动分开,连毒虫毒草都瞬间枯萎。”
紫袍老道?青铜镜?
凌晚心中那点不安越来越强烈。
“多谢提醒,”
她翻身上马,“我们会小心的。”
三人重新起飞,越过黑苗族的领地。
飞出一段距离后,苗九黎才开口:
“紫袍老道……你想到谁了?”
凌晚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
“紫阳真人。”
拓跋野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三百年前突然失踪的散修大能?传说他找到了上古仙府,闭死关去了。他怎么……”
“看来不是闭死关,”
凌晚眼神冰冷,“是投靠了不该投靠的人。”
她想起云无极临死前说的话:
天门会不止他一个圣主,还有别的“棋子”。
紫阳真人,大乘后期,擅长阵法、炼器,尤其精于破解禁制。
如果他真的投靠了天门会余孽,那万毒窟的封印……
“加快速度!”凌晚一抖缰绳。
青马长嘶,化作一道青光,冲向南方。
第二节 腐骨沼泽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万毒窟。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方圆足有百里,四面环山,山体陡峭如刀削,将盆地围得像一口巨大的锅。
锅底弥漫着浓郁的墨绿色毒瘴,瘴气翻滚,隐约能看到下面扭曲的树木和泛着黑光的沼泽。
盆地边缘,散落着几十座简陋的竹楼——那是苗家村寨。
但现在,竹楼大半已经倒塌,剩下的也破败不堪,看不到人影,只有风吹过时发出的吱呀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苗九黎脸色煞白,策马就要冲下去。
“等等!”凌晚拦住她,“有陷阱。”
她指着村寨外围的地面。
那里看似平静,但仔细看会发现,土壤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而且隐约有细小的气泡冒出——是毒沼。
“腐骨沼泽蔓延到寨子边了,”
凌晚沉声道,“下面的人恐怕……”
“不会的!”
苗九黎声音发颤,“我父亲,我妹妹,还有那么多族人……他们一定还活着!”
她说着就要下马,被拓跋野一把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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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冷静点!这样冲下去,没见到人自己先陷进去了!”
“那怎么办?!”苗九黎眼睛通红。
凌晚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心念之力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探入下方毒瘴和沼泽。
很糟糕。
村寨里确实还有活人,但不多,大概二三十个,都聚集在最中央那座最大的竹楼里。
竹楼周围布着一圈淡紫色的光罩,应该是苗家祖传的辟毒阵法,但光罩已经很微弱了,随时可能破碎。
更麻烦的是,寨子外围埋伏着十几个黑衣人——不是苗家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金色的天门图案。
天门会余孽!
他们没进寨子,只是在外面守着,像在等什么。
“寨子里还有活人,二十八个,”
凌晚睁开眼睛,“但外围有埋伏,十三个,都是元婴期以上。领头的……是个熟人。”
“谁?”拓跋野问。
“铁玄。”凌晚吐出这个名字。
拓跋野和苗九黎都愣住了。
铁玄长老,万法宗前任大长老,天门会九长老之一,北原一战被废去修为、关进青云山地牢。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有人劫狱。”
凌晚眼神冰冷,“而且在我们出发之前就劫了。”
她忽然想起离开青云山前,小蝶姑姑说过,地牢的守卫最近换过一批——是明镜长老推荐的“可靠弟子”。
现在看来,那批人里恐怕混进了内鬼。
“现在怎么办?”拓跋野握紧刀柄,“杀进去?”
“不行,”
凌晚摇头,“铁玄虽然修为被废,但他擅长阵法。寨子周围肯定布了陷阱,硬闯会害死里面的人。”
她想了想,看向苗九黎:“你们苗家有没有密道通往寨子?”
“有,”
苗九黎眼睛一亮,“后山有一条采药人的小路,可以绕过正面,直接通到祖祠。但那条路很险,要穿过一片‘蚀心藤’丛林。”
“带路。”
三人绕到盆地北侧,那里山势稍缓,有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小径。
小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树木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蚀心藤,触碰会释放致幻毒气,连元婴修士都抵挡不住。
苗九黎走在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捏碎后洒出淡黄色的粉末。
粉末落在藤蔓上,藤蔓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这是‘蚀心藤’的天敌‘金线花’花粉,”她解释道,“只有我们苗家采药人才知道。”
三人小心翼翼地在藤蔓丛中穿行。
越往里走,毒瘴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
“到了,”
苗九黎停下脚步,“前面就是‘蛇涎溪’,过了溪就是祖祠后墙。”
溪水不宽,只有丈许,但水质漆黑,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溪面上漂着一些动物的尸骨,都被腐蚀得只剩骨架。
“这水不能碰,”
苗九黎警告,“沾上一点,皮肉立刻溃烂。”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细细的银丝,丝线一端绑着钩子,甩到对岸一棵大树上。
钩子缠紧树干,形成一条简易的索道。
“我先过。”
拓跋野自告奋勇,抓住银丝就要荡过去。
“等等。”凌晚忽然拉住他。
她盯着溪水对岸的黑暗,眼神锐利:
“有人。”
话音未落,黑暗中亮起十几点幽绿的光芒——是眼睛!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树丛中窜出,扑向三人!
不是人,是……毒尸!
那些尸体穿着苗家的服饰,但皮肤溃烂,露出下面的白骨,眼眶里燃烧着绿油油的魂火。
它们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指甲乌黑尖锐,显然是淬了剧毒。
“是寨子里的族人!”苗九黎声音发抖,“他们被炼成毒尸了!”
“退后!”
拓跋野拔刀,赤红的刀气斩向最先扑来的毒尸。
“铛!”
刀气斩在毒尸胸口,竟然只留下一道白痕!
这些毒尸的躯体被毒瘴淬炼过,坚硬如铁!
“用火!”凌晚提醒。
拓跋野立刻变招,刀身上燃起熊熊烈焰,再次斩出。
这次毒尸被斩飞出去,身上燃起火焰,但很快又爬了起来——火焰竟然无法彻底烧毁它们!
“这些毒尸不怕火!”拓跋野脸色难看。
“它们怕光。”凌晚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