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日。
官道尽头,出现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雾气。雾气无边无际,笼罩着远方连绵的山脉,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云梦泽,到了。
“这就是云梦泽外围的‘云瘴’。”林墨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两粒青色药丸,递一颗给叶昭,“含在舌下,可抵御瘴气之毒。不过只能撑三个时辰。”
叶昭接过药丸,依言含住。一股清凉之意散开,将周围飘来的淡灰色雾气隔绝在外。
“云瘴是云梦泽的第一道屏障。”林墨指着前方,“瘴气能侵蚀灵力,屏蔽神识,修士在里面待久了,修为会逐渐流失。所以天外天的人轻易不敢深入,巡天犬的鼻子在这里也会失灵。”
“但也有不少亡命徒藏在里面。”叶昭接话,“躲仇家的、被追缉的、修炼邪功的……鱼龙混杂。”
林墨看了她一眼:“你了解?”
“万年前来过。”叶昭说,“追杀一个叛徒,追进云瘴三千里,最后在一处毒潭边把他宰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墨默默把“小心毒虫”的提醒咽了回去。
两人踏进云瘴。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三步之外就模糊不清。地上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看到森白兽骨半埋在泥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那是瘴气特有的味道,闻多了会头晕。
林墨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树枝探路。叶昭跟在他身后,虽然伤势未愈,但步伐依旧轻稳,显然对这类环境很熟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出现点点微光。
是灯笼。
光晕在浓雾中晕开,勾勒出一片简陋建筑的轮廓。木屋、草棚、甚至兽皮帐篷,杂乱地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型聚居地。入口处插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三个字:
云瘴坊。
坊市不大,也就百来间屋子。街上人影稀疏,大多用斗篷或面具遮着脸,行色匆匆。偶尔有目光扫过林墨和叶昭,冰冷而警惕,但很快就移开——在云瘴坊,不探究别人底细是生存法则之一。
“先找地方住下。”林墨低声说,“你需要静养。”
两人在坊市边缘找了间最不起眼的木屋。屋主是个独眼老者,筑基初期修为,见林墨掏出十块灵石,二话不说就把钥匙扔了过来。
“一天十块,押金二十。屋里东西别弄坏,弄坏了赔。”老者声音沙哑,“丑话说前头,这儿每天死几个人很正常,别指望有人管。”
“明白。”林墨点头,接过钥匙。
木屋很小,只有一丈见方,除了一张板床、一张破桌子,别无他物。但胜在干净,而且墙壁上刻着简易的隔音、防护符文。
林墨关上门,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面阵旗,插在屋角,布下一个小型隐匿阵。
“暂时安全了。”他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酸痛——三日逃亡,加上修为尽失,这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叶昭坐到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伤势恶化了?”林墨皱眉。
“灵力流失太快。”叶昭闭着眼,“云瘴在侵蚀我的护体灵力,伤势压制不住。”
林墨从怀里掏出那瓶回春丹,倒出两粒:“先服下,稳住伤势。我想办法搞点更好的丹药。”
叶昭摇头:“下品回春丹对我没用,至少需要地阶中品的‘赤血丹’。”
赤血丹,地阶中品疗伤丹药,主材是赤血藤和百年妖丹,一颗价值上千灵石。
林墨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储物袋。
“钱不够。”他实话实说。
“我知道。”叶昭睁开眼,从发间拔下一根赤玉簪,“这个,应该能换些灵石。”
簪子通体赤红,雕成凤凰展翅的形状,凤眼中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火属性晶石,灵气逼人。
“地阶上品的‘赤凤簪’,可挡元婴期一击。”叶昭说,“留着也无用,卖了换丹药。”
林墨没接。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说,语气肯定。
叶昭一怔:“你怎么知道?”
“记忆碎片里有。”林墨指了指自己脑袋,“你戴了它一万年,从不离身。”
沉默。
许久,叶昭把簪子插回发间。
“那就不卖。”她说,“总会有办法。”
“嗯。”林墨点头,从储物袋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叶昭好奇:“在写什么?”
“搞钱计划。”林墨头也不抬,“云瘴坊这种地方,正规赚钱太慢。得用点非常手段。”
“比如?”
“比如……”林墨笔下不停,“钓鱼、下套、碰瓷、黑吃黑。总之,怎么来钱快怎么来。”
叶昭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墨渊,”她说,“你变了好多。”
“是林墨。”林墨纠正。
“好,林墨。”叶昭从善如流,“万年前的你,宁可战死,也不会用这些手段。”
小主,
“因为万年前,你是墨族少主,是天才,是骄傲的。”林墨放下笔,看向她,“但现在,我只是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有个重伤的女朋友要养,还有三个元婴期仇家在追杀。”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坦然。
“骄傲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你买药。”
叶昭心口一涩。
“对不起,”她轻声说,“是我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林墨摆摆手,“万年前你拖着我杀出重围的时候,我说过‘拖累’吗?”
叶昭摇头。
“那不就得了。”林墨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出去转转,踩踩点。”
“我陪你——”
“你留在这儿。”林墨打断她,“你现在走路都费劲,跟着我反而是累赘。放心,论苟命,我是专业的。”
他说着,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小瓶子,递给叶昭。
“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回来,或者外面有动静,就把这瓶药粉撒在门口。这是我特制的‘千虫引’,能吸引方圆十里的毒虫,够拖延一阵。”
叶昭接过瓶子,握紧。
“小心。”
“知道。”
林墨推门出去,身影没入浓雾。
……
云瘴坊不大,但五脏俱全。
街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摊铺: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法器的,甚至还有卖情报的、卖“特殊服务”的。买家卖家都遮着脸,交易在斗篷下完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脆利落。
林墨压低斗篷帽檐,在街上慢慢走,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交谈。
“听说了吗?黑蛇帮昨天又灭了个摊子,就为了一株三百年份的‘蚀骨草’。”
“蚀骨草?那玩意儿不是炼制‘腐心丹’的主材吗?黑蛇帮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坊里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可不是,前天老李头的铺子被抢了,人被打成重伤,现在还躺着呢。”
“啧,这鬼地方……”
林墨默默记下“黑蛇帮”“蚀骨草”两个关键词,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前面传来喧闹声。
是个赌坊。
门脸破旧,但进出的修士不少。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血红的字写着:
“一夜暴富,或一夜暴毙。”
林墨脚步顿了顿,走了进去。
赌坊里乌烟瘴气,挤满了人。中央是张巨大的石桌,围满了赌徒。庄家是个独臂壮汉,筑基后期修为,正摇着个黑色骰盅。
“下注了下注了!猜大小,一赔一!猜点数,一赔十!”
骰盅落下。
“开!四五六,大!”
一片欢呼和咒骂。
林墨挤到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骰盅是特制的,能隔绝神识探查,但对灵力波动很敏感。庄家每次摇盅时,都会用极隐蔽的手法,用灵力微调骰子点数。
简单说,出千。
但赌徒们看不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也不敢说——那独臂庄家身后,站着两个面目阴沉的护卫,都是筑基中期。
林墨观察了三句,转身离开。
赌坊旁边,是家丹药铺。店面稍大些,柜台上摆着不少瓶瓶罐罐,但成色都很一般。
林墨走进去,掌柜的是个干瘦老者,正打着瞌睡。
“掌柜的,有赤血丹吗?”林墨压低声音问。
老者睁开眼,打量他:“赤血丹?地阶中品,一颗一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