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暹粒机场

一、暗处的眼睛

上午九点,暹粒国际机场抵达大厅。

红姐坐在二楼的星巴克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她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窗外,停机坪在热带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一架从新加坡转机而来的空客A330正在缓缓滑入指定廊桥,机身上“UNESCO”的字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包机,载着此次女王宫中期评估国际专家组的全体成员。

红姐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九点零七分。

比预计时间晚了十二分钟。不过没关系,好戏不怕晚。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苦涩的口感在舌尖蔓延。但她不介意,反而觉得这种苦涩很应景——就像林凡此刻的处境,看似光鲜,内里却已经腐败不堪。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红姐划开屏幕,是一条加密信息:“已确认登机名单与计划一致。施耐德在头等舱,与柬埔寨文化部副部长同排。法国专家皮埃尔、日本教授森田、意大利修复师罗西均在其中。中国方面派了两人:国家文物局古建处处长陈建国,故宫博物院木作专家李文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林凡那边?”

几秒后,回复来了:“林凡团队七点抵达机场准备,现已在贵宾通道外等候。人员包括:林凡本人、张伟(副总经理)、索拉(工地负责人)、乌泰师父(技术顾问)、以及三名翻译。所有人看起来……正常。”

“正常?”红姐轻笑一声,回复道,“告诉阿明,让他表现得再紧张一点。一个‘问心无愧’的厂长,在专家组到来时应该既期待又忐忑,而不是完全‘正常’。”

“明白。”

红姐收起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透过墨镜,她的目光扫过一楼抵达大厅。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林凡团队外,还有柬埔寨文化部的官员、当地媒体记者、几个举着欢迎牌子的旅行社代表——女王宫修复是柬埔寨旅游业的重大事件,任何进展都能上新闻头条。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林凡身上。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穿着简单的卡其色工装裤和白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看起来很真诚,甚至有些谦逊,完全符合一个“年轻有为但不忘本”的匠人形象。

装得真像。

红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知道林凡昨晚干了什么——阿明凌晨四点给她发了加密汇报,说林凡半夜“巡查”工地,在Q-17梁前停留了十五分钟,但“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检查,只是用手电照了照就离开了”。

“他可能怀疑,但应该还没确定。”阿明当时在语音里说,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紧张,“今天早上灌胶的时候,他问我榫头间隙的事,我按您教的答了,他看起来很满意。”

满意?

红姐几乎能想象林凡当时的表情——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眼神;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每句话都在试探的语气。林凡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太多。他会在每个细节里寻找破绽,却不知道,真正的陷阱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最没问题”的地方。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电显示:施耐德。

红姐迅速起身,走到洗手间,进入最里面的隔间,锁好门,然后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施耐德的脸出现在狭小的手机屏幕上。他还在飞机上,背景是头等舱的皮质座椅,窗外是湛蓝的天空。

“王女士,”施耐德的声音经过卫星信号传输,有些微的延迟,“我们五分钟后降落。”

“欢迎来到柬埔寨,施耐德先生。”红姐微笑,“旅途还顺利吗?”

“除了飞机餐难吃得令人难忘,其他都还好。”施耐德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你那边一切就绪?”

“万事俱备。”红姐的声音压低,“林凡团队今天早上七点就到机场了,看起来准备充分,信心满满。Q-17梁已经灌胶完成,按照计划,明天上午会进行随机抽检和破坏性测试。”

“随机?”施耐德挑眉。

“当然。”红姐的笑容加深,“专家组中会有人‘随机’抽取编号,而那个编号……我已经安排好了。100%会是Q-17。”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如果每次‘随机’都恰好抽中最有问题的那一个,可能会引起怀疑。”

“不会。”红姐自信地摇头,“因为提出抽检建议的,将是林凡最信任的厂长阿明。一个‘责任心强、担心工程质量’的厂长,在专家组面前主动要求严格检验——这合情合理,甚至值得表扬。而抽签环节,会有三位专家同时监督,程序绝对‘公正’。”

“阿明可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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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儿子在澳洲,女儿在金边国际学校,妻子上个月刚确诊乳腺癌——治疗费我付的。”红姐的声音平静而冷酷,“您说可靠吗?”

施耐德点点头:“那就好。记住,基金会投入了太多资源,不能失败。女王宫未来十年的维护合同价值2.3亿欧元,吴哥窟整体管理权的招标也将在明年启动。如果能把林凡这个‘本地英雄’拉下马,换上我们推荐的欧洲团队,我们在东南亚文化遗产市场的话语权将不可撼动。”

“我明白。”红姐说,“这不仅是一场陷害,更是一场……市场洗牌。”

“准确。”施耐德看了看窗外,“我们要降落了。保持联系,按计划行事。”

视频挂断。

红姐走出隔间,在洗手台前补了补口红。镜中的女人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眼神精明。她抬手摸了摸右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监狱里被同监舍的女犯用磨尖的牙刷柄划伤的,差点割到颈动脉。

从那以后,她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她送进那种地方。

她要赢,要不择手段地赢,要把所有挡路的人都踩在脚下。

林凡,只是第一个。

补好妆,红姐重新戴上墨镜,走出洗手间。她没再回星巴克,而是直接走向电梯,下到一楼,混入接机的人群中。

没人注意到她。

在柬埔寨,一个衣着得体的亚洲女性太常见了——可能是游客,可能是商人,可能是华侨。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机场的海洋。

而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林凡的背影。

二、表面的平静

机场贵宾通道外,林凡确实在微笑。

但那微笑背后,是一场精密到毫米级的内心运算。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团队成员:张伟今天穿了西装,虽然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但精神面貌很好;索拉则紧张得不停地搓手,这个老实的高棉汉子最不擅长应付大场面;乌泰师父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轻声念着经文——老人家说这是在为今天的会面祈福。

“林哥,”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文化部的人说,飞机晚点了十二分钟。妈的,老子五点就起床准备了。”

“急什么。”林凡的语气平静,“专家们飞了十几个小时,多等几分钟是应该的。”

“我不是急,我是……”张伟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我是有点担心。红姐那女人阴得很,谁知道她会不会在专家组里安插人?”

林凡没有回答。

事实上,他比张伟更清楚红姐的手段。昨晚阿明倒戈后,提供了大量内部信息——专家组七名成员中,至少有两个与红姐背后的欧洲基金会有利益关联:法国结构工程师皮埃尔,三年前曾担任该基金会的技术顾问;意大利修复师罗西,她的工作室去年接受了基金会一笔“研究资助”。

但这些,林凡暂时不打算告诉张伟。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林凡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记住,我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搞政治的。手艺会说话,木头不会骗人。”

张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凡平静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乌泰师父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林凡:“凡,你的心不静。”

林凡心头一跳。

乌泰师父今年七十四岁,在吴哥窟当了五十年僧人,修复过十几座寺庙。老人家有一种近乎通灵的直觉,总能看透人心。

“师父,我……”

“不必解释。”乌泰师父摆摆手,枯瘦的手掌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风暴要来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但你记住,真正的船夫,不是看海面,是看风向,看云层,看水里鱼群的动向。”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林凡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乌泰师父重新闭上眼睛,“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但因果不空,善恶有报。”

话音落下,贵宾通道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