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暹粒机场

三、抵达的戏码

首先走出来的是柬埔寨文化部副部长宋沙安,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男人。他穿着传统的柬埔寨丝绸上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稳健。

紧接着,专家组陆续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法国人皮埃尔——六十岁左右,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亚麻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印有巴黎高等理工学院标志的皮质公文包。他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一出场就带着一种“我是权威”的气场。

紧随其后的是日本教授森田。他比皮埃尔年轻些,大约五十五岁,身材瘦小,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官员。他的动作很轻,脚步很稳,眼神温和但专注——典型的日式严谨。

第三个是意大利女人罗西。她大概四十出头,栗色长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发髻,穿着米白色亚麻长裙和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色彩斑斓的琉璃珠子。与皮埃尔的严肃、森田的内敛不同,罗西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出来就朝人群挥手,像来度假而不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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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代表团的两人走在最后。处长陈建国五十多岁,标准的中式官员打扮——深色西装,白衬衫,红色领带,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表情矜持而官方。故宫专家李文斌则年轻些,大约四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看起来更像技术人员。

七个人,七种风格,七种背景。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走出通道时,目光都在第一时间投向了林凡。

那是审视的目光,评估的目光,带着好奇、怀疑、期待,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林凡迎上前去,用熟练的柬语、中文和英语分别问候。他的语言切换自然流畅,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过分的热情谄媚,也没有刻意的冷淡疏离,就像一个专业匠人在迎接同样专业的同行。

“欢迎各位专家来到暹粒,来到吴哥。”林凡用英语说,声音清晰,“我是林凡,女王宫修复项目的负责人。接下来的三天,将由我团队全程陪同各位进行评估工作。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提出。”

皮埃尔第一个伸出手:“皮埃尔·杜邦,巴黎高等理工学院结构工程教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聘顾问。林先生,久仰大名。”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有尊重,也有试探。

“杜邦教授,幸会。”林凡微笑回应,“您的《古建筑结构力学》是我大学时的教科书,受益匪浅。”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尊重,又暗示了自己的专业背景——不是野路子,是科班出身。

皮埃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欣赏:“哦?那本书已经绝版多年了。林先生在哪里读的书?”

“中国,苏州工艺美院,古建筑修复专业。”林凡回答,“不过中途辍学了,所以严格来说,我没毕业。”

他坦诚得令人意外。

通常在这种场合,人们会极力包装自己的学历和资历。但林凡选择了实话实说——辍学,在国内语境里几乎是“失败”的代名词。

但在这里,在吴哥,这个“失败”反而成了一种衬托:一个连大学都没读完的中国年轻人,却成为了柬埔寨国家级文化遗产修复项目的首席顾问。这要么说明他有过人之处,要么说明柬埔寨方面瞎了眼。

皮埃尔显然想到了这一层。他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没再追问,转而介绍其他人。

森田教授上前,微微鞠躬:“森田健一,京都大学木材科学研究室。请多关照。”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日式口音,但用词精准。

林凡同样鞠躬回礼:“森田教授,您在《木材科学与技术》上发表的关于热带硬木老化机理的论文,我拜读过三遍,对我理解吴哥木材的病害帮助极大。”

森田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转为真诚的笑容:“那篇论文……很冷门。林先生竟然读过,我很荣幸。”

“是您的研究有价值。”林凡认真地说。

轮到罗西时,这个意大利女人直接给了林凡一个热情的拥抱——典型的意式问候,让旁边的柬埔寨官员都有些尴尬。

“我是艾琳娜·罗西,佛罗伦萨文化遗产修复中心的。”她放开林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天,你比照片上年轻多了!我还以为能主持女王宫修复的,至少得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

这话说得直白,引得周围人都笑了。

林凡也笑了:“罗西女士,修复工作靠的是手和眼,不是皱纹。您看起来也很年轻。”

“哦,甜言蜜语!”罗西夸张地捂嘴笑,“我喜欢你,林凡。希望你的手艺和你的嘴一样甜。”

中国代表团的两人相对拘谨。陈建国处长与林凡握手时,表情复杂——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审视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目光。

“陈建国,国家文物局。”他的握手短暂而用力,“林凡同志,你在柬埔寨做的事情,国内很关注。要为国争光。”

“我会尽力的,陈处长。”林凡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李文斌专家则更务实。他和林凡握手后,直接问:“林工,女王宫中央塔楼的沉降数据,你们监测频率是多少?”

“每小时自动记录一次,每天人工复核。”林凡流畅地回答,“数据实时上传云端,各位专家随时可以调阅。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在就在手机上展示。”

李文斌点点头,眼神里有了几分认可:“好。稍后看。”

简短而高效的寒暄后,文化部副部长宋沙安上前致辞——无非是欢迎、感谢、期待之类的官方套话。林凡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但他的余光,始终在观察。

观察专家们的微表情:皮埃尔的严谨中带着一丝傲慢;森田的谦逊下是极度的专注;罗西的热情可能是一种保护色;陈建国的官方姿态下有某种焦虑;李文斌则纯粹是个技术派,对政治不感兴趣。

观察媒体记者的动向:柬埔寨本地媒体在疯狂拍照,国际媒体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CNN的摄像师在调整机位——女王宫修复是世界级新闻,任何进展都可能上头条。

小主,

观察自己团队的状态:张伟在努力维持镇定,但额头有细汗;索拉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乌泰师父依然闭眼念经,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还有……观察暗处。

林凡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在接机队伍的边缘,在立柱的阴影里,在二楼咖啡店的玻璃后——他相信,红姐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就像猎人在看着猎物走进陷阱。

只是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可能要重新定义了。

四、阿明的煎熬

就在机场的热闹场面进行时,二十公里外的女王宫工地,阿明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他站在加工棚里,手里拿着一把凿子,对着一段木料已经发了半小时呆。木屑在脚下堆积,汗水浸湿了后背,但他浑然不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阿明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一样。他放下工具,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他走到加工棚最里面的角落,确定周围没人,才按下接听键。

“阿明。”红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针一样刺进阿明的耳朵,“专家组已经下飞机了,正在和林凡寒暄。场面很热闹,记者很多。”

“……是,姐。”阿明的声音干涩。

“你听起来不太好。”红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但那关切假得令人作呕,“昨晚没睡好?”

“没……没睡。”阿明老实承认。

“紧张是正常的。”红姐轻笑起来,“但你要记住,过了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儿子会在澳洲读最好的学校,你妻子的病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全家会拿到加拿大绿卡,开始新生活。想想这些,阿明。”

阿明闭上眼睛。

他确实在想。想儿子稚嫩的笑脸,想妻子苍白的脸,想女儿奶声奶气地叫“爸爸”。但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林凡——那个三年前给他机会的男人,那个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的男人,那个在他母亲病危时毫不犹豫拿出钱的男人。

他还想到了女王宫。那座九百年的建筑,那些精美的浮雕,那些每天虔诚朝拜的僧侣和游客。

如果Q-17梁真的出事……

“姐,”阿明的声音在颤抖,“那根梁……真的不会马上塌,对吧?我是说,至少能撑个几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红姐的笑声传来,冰冷刺骨:“阿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一根松木芯的梁,要承受女王宫中央塔楼的荷载,在柬埔寨这种高温高湿的环境里——你觉得能撑多久?”

“可是……”

“没有可是。”红姐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告诉你实话:那根梁的设计寿命,最多三年。而三年后,女王宫的游客流量会达到现在的两倍。到时候如果出事,死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阿明的腿开始发软,他不得不靠在工作台上才能站稳。

“当然,那是‘如果’。”红姐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实际上,根本撑不到三年。因为明天,林凡就会被曝光,项目会被叫停,欧洲团队会接手。他们会第一时间更换所有问题梁,包括Q-17。所以,女王宫是安全的,游客是安全的,你也不用良心不安——因为问题会被及时发现并解决。”

这话听起来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