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一次推广会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笔画有力。

“‘见干’,不是看地表发白。是要你定时定点,用手指或小棍,探到土壤表面以下三到五厘米的地方去摸,去感觉。那里开始发干、捏不成团了,才是真需要水的时候。”

“‘见湿’,也不是浇到地面积水漫灌。是要浇透,让水分能渗透到主要根系活动的深度,然后就得停。接着,等到再次‘见干’,再浇下一次。”

“这中间火候的把握,除了摸土,还得会看苗,观察中午最热时候,植株中上部的叶片是不是暂时打蔫,早晚又能恢复挺立。这几样合在一起判断,才能做到不旱不涝,让水真正喝到庄稼的‘嗓子眼’里,既不浪费,也不憋着它。”

她讲得异常认真,几乎是掰开了揉碎了,努力将每个技术环节背后蕴含的道理,比如深耕是为了打破限制、拓展根系;精准水肥是为了协同增效、减少病害,都用最朴实无华、尽可能贴近农事经验的语言解释出来。同时,她也不忘反复在关键处敲打,明确区分哪些是必须严格执行、不容变通的“硬杠杠”(如行距、深耕深度、种薯消毒),哪些又是可以根据不同田块肥瘦、天气变化进行灵活微调的“灵活处”(如具体某次灌水量、叶面追肥的浓度)。

她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试图用逻辑和细节,搭建一座通往理解的桥梁。

台下听众的反应,呈现出一种无声却泾渭分明的光谱。

以石头、孙小梅、周为民以及部分从各连抽调来的、对新技术充满好奇的年轻知青为代表的一拨人,占据了会场靠前和中央的位置。他们听得聚精会神,眼睛紧跟着苏晚的手势和黑板上的图示,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不时因为某个关键点而微微颔首,眼神里闪烁着求知的光和对可能到来的丰收的憧憬。

周为民甚至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用小幅度的动作比划着行距,试图在脑海中构建画面。

赵抗美坐在稍靠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他自己的专业笔记本。他不仅记录苏晚讲的内容,还快速在旁边空白处标注着可能的疑问点、需要进一步验证的数据关联,以及观察到的台下不同人群的即时反应,神情是一贯的冷静与专注,像在记录一场重要的科学报告。

吴建国则站在会场侧后方的门边,身姿挺拔。他并非听讲的主力,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同时也在评估着台下人员的接受程度和情绪反应。当后排出现骚动时,他会将视线投注过去,那沉稳而略带威严的目光往往能让窃窃私语暂时平息。

然而,会场中更庞大、也更沉默的群体,是那些分散在各处、尤其聚集在后排和角落的老农们。他们大多是像曹大爷那样的“老把式”,年龄多在四十岁以上,脸庞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或深褐色,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们大多沉默地坐着,姿态各异:有的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后仰;有的佝偻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更多人则叼着或拿着自家卷的旱烟袋,时不时“吧嗒”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他们的眼神,大多漠然地望着前方,焦点却似乎并不真正落在苏晚身上或那块画满了“奇怪”符号的黑板。那缭绕升腾的烟雾,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道朦胧而持久的屏障,不仅模糊了他们的面容,更仿佛将他们与台上那个年轻女子所代表的、试图用尺子、数字和“原理”来规范土地的世界,隔离开来。

有人甚至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养神,但偶尔掀开一条缝瞥向讲台的目光里,却毫无困意,只有一种历经无数个春种秋收、见识过各种天灾人祸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不信任。

他们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或搓着裤腿上似乎永远洗不净的泥点印迹。

那姿态本身就在无声地言说:地里的活儿,是日头晒出来的,是老茧磨出来的,是跟着节气、摸着地气、看着老天爷脸色一步步干出来的,哪是这么在屋里比划比划、念叨念叨就能成的?

苏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片区域弥漫过来的、巨大的沉默与冷意。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是充满了重量,那是数十年甚至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积累起来的、沉甸甸的经验自信,以及对一切试图用“本本”和“条条”来简化、规范这种复杂经验的“外来”说教的本能排斥。

她的每一句讲解,每一个强调的数字,似乎都撞在了一堵柔软却极具韧性的墙上,被那厚重的沉默悄然吸收、化解,未能激起多少实质性的共鸣或回响。

当她讲到生长期间需要定期、定点观察记录植株的株高、茎粗、叶色变化,并建立田间档案时,后排终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带着浓重乡音、显然是故意让周围人听到的嘟囔:

“嗬,真新鲜!天天扛个本子蹲在地头,瞅着那秧苗能瞅出朵花来?土豆就能自个儿往大里憋?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观察’,能当锄头使还是能当粪肥用?咱们老农民,力气是往地里使的,不是往纸上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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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来自曹大爷旁边一个同样年纪的老农。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暂时安静的池塘,激起了一圈明显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