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几个老农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或略带讥诮的神情,有人轻轻“嗯”了一声表示附和。
连前排一些原本认真听讲的年轻农工,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或动摇。
苏晚的话语出现了半秒钟极其短暂的凝滞。她没有立刻转头去搜寻声音的来源,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怒气。只是目光平静地、稍稍抬高了些,越过后排那些烟雾缭绕的面孔,望向食堂墙壁上高高的、带着污渍的窗户。阳光正从那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技术要点和操作规范,主要就是这些。纸上得来终觉浅。我知道,对于种地这件事,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手做一遍。”
她放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沾上的灰,指向门外阳光灿烂的院子:
“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在划定的示范田里,进行从整地到播种的全过程实际操作。每一道工序,都会严格按照刚才讲的要求来做。欢迎所有同志,随时到田边来看,来问,来动手试一试。光听我讲,可能云里雾里;自己下手做一遍,或许就明白了。”
她结束了讲解,朝台下微微颔首。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了起来。
前排和中间区域的掌声较为热烈,尤其是石头、孙小梅他们,拍得格外用力。
周为民甚至喊了一声“好!”。赵抗美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也跟着鼓掌,目光中带着对苏晚应对的认可。吴建国站在门边,也抬起手,沉稳地拍了几下。
然而,后排的掌声却稀稀拉拉,敷衍了事。许多老农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或者干脆没动,继续抽他们的烟。掌声的差异,清晰地划出了会场内无形的界限。
马场长再次起身,做了简短的总结,重申了纪律和要求,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松动,嘈杂声再度响起。老农们默默地磕掉烟袋锅里燃尽的烟灰,将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却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
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彼此间用外人难以完全听清的方言低声交谈着,摇头、撇嘴、叹气,间或传来几句“瞎折腾”、“走着瞧”、“咱还是按老法子来稳当”之类的只言片语。
苏晚站在讲台前,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那些实物教具。石头和孙小梅快步走过来帮忙,脸上都带着些许未散的愤懑和沮丧。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听进去!尤其是后面那些老叔伯。”孙小梅一边小心地把土豆叶片标本夹回本子里,一边小声抱怨,眼圈有点发红,既是气的,也是为苏晚感到不平。
石头闷声道:“那个说风凉话的,是三连的王老倔,比曹大爷还认死理。跟他们讲道理,难。”
苏晚将尺子仔细地收回布袋,又把那袋草木灰封好口。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的神情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她看了一眼两个为自己抱不平的伙伴,缓缓道:
“听见了,不等于听懂了;听懂了,也不等于信服了。让他们信服,靠嘴皮子不行,靠文件压力也未必长久。”
她将收拾好的东西抱在怀里,目光投向食堂门外。
那里,人群正汇入早春晌午明亮的阳光中,走向各自的方向。有些年轻的身影步履轻快,朝着试验田的方向张望;更多沉稳甚至略显沉重的步伐,则迈向熟悉的自家院落或惯常劳作的田垄。
第一次推广会,就像一颗试图投入深潭的石子。的确听到了“扑通”一声响动,看到了水面荡开的些许涟漪,但潭水本身依旧深沉,原有的生态和流向并未因此改变。
知识的种子,以一种官方认可的方式被正式播撒了下去,但它能否穿透那由数十年经验、固执的自信以及面对变革的天然谨慎所构成的、深厚而板结的表层土壤,真正触及可以萌发的底层,需要的远不止一次会议、一本手册。
那将是一场需要时间发酵、需要阳光雨露催化、更需要用最终破土而出的、无可辩驳的、沉甸甸的果实来说话的、漫长而艰难的较量。会议结束了,真正的推广,或许才刚刚在无声的角力中,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