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今正在城北,昌江城南富北穷,城北虽然住着至少一半的人口,却大都一家五口凑不出三条不露腚的裤子,连菜地里的青菜都长得跟人一般歪七扭八,今天在不过人高的茅草房中清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上放一张长案,案后一个坐立难安的生员,生员身旁一张偌大的门板,门板上贴着偌大的告示,以此为中心,周边围了一圈人,少说也有一二百人,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直愣愣地看人。
看的自然不是林兴贤,更不是那个满脸窘迫的生员,而是静静站在场中的黑衣少年。
其实在小封大人来到前,这里还是林兴贤熟悉的样子,嗡嗡的低语,指指点点的手,推推搡搡的人,有人问,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只看热闹,有人转身就走。同林兴贤预想的一模一样。
林兴贤是来城北招募乡兵的,全城招满一百二十人,城南招一半,城北招一半,是“那位”大人定下的规矩,招人也不是从城南招,而是从城北起。乡兵自然不是正经官兵,每月贴补五十钱,倒是管一顿干饭,人不要老的残的,也不要太小的,毕竟不是招人去吃干饭的,而是要真能上阵的。
此事本不难办。
单单管一顿干饭,已经足够城北的许多人家愿意将十三四岁时候的儿子送过来。近日关猎户带着妻女搬家到城南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他是借了林捕头的东风给上头的大人办事,才得了这般大的好处,羡慕嫉妒自不必说,重要的是通过关猎户,他们知道了林捕头是在新的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而新来的大人又是说话算话的厉害人:说封城就封城,说募工就募工,现在又说要招乡兵。
修补城墙的活计已经被入城的流民抢了一半去,没赶上的人家恨得不行。只有乡兵不要外人,虽然钱少还挑人,日后还要去跟倭寇山匪拼命,可这时候也挑不了太多了,倒是听说练兵的可能是那位神兵天降的小封大人,如果真是那位大人来教他们本事,那可真是不得了了——所以今日才来了这么多人。
结果人没来的时候盼着来,人真的来了,一个个却只会瞪眼了。
林兴贤吸一口气,正打算自己站出去,场中那已经被人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小封大人却先他一步动了起来。
他的“动”,第一步便是抬眼看人。
登时林兴贤几乎能听到“唰”地一声,刚刚唱了两遍告示都唱不回来的魂,被小封大人眼风一扫,齐刷刷就回到了各人身上,一个个脸别过眼转过,丝毫不敢对上他的注目。
然后封深向前走了一步,人圈也齐齐退了一步。
连桌案后的生员都看得目瞪口呆,封深却丝毫没有犹豫,而是继续向前走去,向前走的同时,他的手里还提着一根长棍。
差不多人人都知道,几日前,小封大人单单用一根棍子就抡死了几十个倭寇和山贼,但此时周边的百姓一动也不敢动,却不仅仅是因为那根棍子。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大人向他们走近,长棍一抬,棍头点到一人肩上,然后听到声音说:“出来。”
被点到的人也不出声,或者出不了声,只是直着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