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看见了!
大人看见了,是不是很快就有人来了,是林捕头带着兄弟们来摧枯拉朽,还是小封大人带一根丈二蛇矛来横扫千军?
只要小封大人来了,那便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他心念急转,脑子里一瞬间就想了这么多,其实脚下才多跑了几步,而身后县牢的大门里头,劫狱的众士绅家人已经将他们的老爷扶的扶、抱的抱、背的背出来了,人多手杂,看起来足有二三十人。
虽然也不能说是一时冲动,但真要这些士绅家人去同不过几日便将昌江城搅得地动天摇的那位“大人”对面,他们也是不敢的,就像他们抢了牢头的钥匙,却不敢去应另一侧牢房里那些贼子的威胁,把他们也一起趁乱放出来一般,最最要紧的老爷们接出来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所谓做贼心虚,所以他们竟一时没有向去路多看几眼,因而最早发现路的另一头已经有人静静看了许久的,竟然是那个仍紧追沈飞不放的家仆。这名家仆没有去过刑场,不曾经历陆定渊那令众人目眩的惊鸿一面,他只知道这位不知真假的“大人”是极年轻,极好看的。
但哪怕用了两个“极”,在这个活生生的人面前,无论文字还是言语都是失色的,这名家仆只是远远地看见了他的正面,连五官都未能看分明,脚步已经因此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他的脑子也随之慢了下来,只是呆呆看着那位大人从身边侍从手中拿起了什么东西,然后微微侧身,面向众人。
沈飞也看见了陆定渊的动作,并且看得远比身后的追兵清晰。
他看见陆定渊举起了弓,并为此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沈飞是知道这位大人有伤在身的,是为何受伤,伤有多重他这般的小人物自然不知,只是人总是惯于用日常的见识去揣度他们没有见识过的事物,因为陆定渊脸色苍白,行动慵懒随意,他们也以供着一尊瓷像般的小心待他,他们不会去想这个病美人那昙花一现的凌厉威势从何而来,再加上封深表现出来的非人的力量……
所以他们虽然怕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也不知道即使是跳入浔江之前的陆定渊,杀死几个普通人也不会比捏死几只蚂蚁更难。
看着那些熙熙攘攘背对他的人,陆定渊举起了弓,从甘子珍手中的箭筒取出一支羽箭。
弓自然不是好弓,弓臂上贴的牛角已经发白,有了微微的裂痕,弓弦有些松弛,还来不及修;箭也不是好箭,有些箭杆上还隐约可见血痕,是在一场乱战之后,被人俭省地从战场上收回来的。
陆定渊将箭搭在弦上,开始不紧不慢地张弓。
就连甘子珍都能感觉到他姿态舒展和从容,弓弦一点点绷紧,发出微不可闻的吱扭声,弓张如满月,然后他一松手,箭离弦而去。
箭道笔直,落羽无声,被了断的性命也几乎无声。
眼看着这支箭从远处飞来,贯穿了背起王家老爷的那名健仆太阳穴的众人至少在这一瞬间也是无声。
他们出不了声,时间在方才这一刻慢得可怕,他们感到有什么从远处飞来,不以为然地转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支箭。它来得似乎不快,可是好似一眨眼,就从这一头扎进人的脑袋,又从那一头穿出,利箭贯脑,中箭人一声不吭,瞪着眼就往前扑倒,连累王家老爷也摔在地上,痛呼出声,却无人去扶。
这一处的寂静在喧闹的人群之中显得尤为突出,王氏女的声音很快就在众人的背后不耐地响起:“你们是眼瞎吗,没看到老爷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