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将满腹话语咽回心底,转身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木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却似千钧巨石,沉沉地压在盲叔的心口。
“别放在心上。”老孙头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在昏暗的光线下忽隐忽现,“那小子脾气倔得很,过两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盲叔陷入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在他身旁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您还不是怕他再犯浑?叔叔,您对他真的太好了。”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粗糙又冰凉,每一道纹路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沧桑与故事。“您是担心他重蹈覆辙啊。”我轻声说道,“谁都知道,您对他好,是因为那份深厚的情分。当年在监狱,您高烧昏迷不醒,是他省吃俭用,用省下的口粮换来退烧药,日夜守在您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用凉水给您擦身子降温。在那种地方,这样过命的交情,又有谁能轻易忘却?”
“好啦,不说也罢。孩子,快休息吧。”盲叔摆了摆手说道。
时光流转,转眼间我已在救助站待了七天。深夜,我正沉睡在梦中,突然感觉有人摇晃我的胳膊。我费力地睁开双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原来是盲叔口中精神不太正常的王老太。
我吃惊地看着她,问道:“大娘,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王老太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缓缓开口:“别看你年轻,眼里都是活儿。”她枯树枝般的手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骨节冰凉如铁,“给盲叔端饭总要吹三吹,递拐杖时还晓得把檀木把手转向他——这些,我盯着七日了。”
我浑身一僵,这些下意识的举动,竟全被这位看似疯癫的老人看在眼里。此刻的她,说起话来思路清晰,与盲叔描述的样子大不相同,这不禁让我对她产生了兴趣。王老太凑近时,脖颈褪色的黄符扫过我手背,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瞎子嘴硬心软,和他当年...”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暗红泥土蹭在了我的袖口,“你跟着他,错不了。”
“对了小伙子,”王老太突然攥紧我的手,浑浊的眼珠泛起水光,枯枝般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甲缝里暗红的泥土蹭在我手腕上,“大娘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儿?”她往我身边挪了挪,身上腐叶混着香灰的气息愈发浓重,“我这把老骨头,腿脚不利索,一出门就辨不清东南西北。”
我是个路痴,我能不能求你件事儿带我去个地方。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拽住。“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我话音未落,她突然仰头望向破漏的屋顶,月光正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银白。“年轻时最爱听二人转,”她的声音突然亮起来,缺牙的嘴漏着风,“锣鼓一敲响,魂儿都被勾走了!老头子总笑我,说我听戏比见了亲娘还亲!”
“那后来呢?”我鬼使神差地问。
王老太的笑容瞬间凝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后来?”她猛地凑近,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后来生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突然疯狂大笑,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窗外,“她卷走拆迁款那天,正下着大雪...和我最后一次听《大西厢》的天气一模一样!”
我浑身发冷,试图挣脱她的手。“大娘,您冷静点...”
“带我去!”她突然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后天镇里大戏园子有《大西厢》,你带我去!”她的声音忽而凄厉,忽而谄媚,“你这么好心,给盲叔端饭都要吹三吹,又陪你盲人叔叔去救他个监狱的朋友李广...就当可怜可怜老太婆,我没几天活头了!”
“好,大娘,我答应你!”我强压下心底的不安,但是我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忘了,脸上勉强挤出笑容。王老太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我记得小时候,看二人转还是用VCD呢。”我轻声说道,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那时候家里穷,村里能买得起彩电和VCD的人家少之又少。有一回我妈带我去大姨家,她家那台大彩电连着VCD,播放着二人转,演员们穿着鲜艳的戏服,又唱又跳,锣鼓声一响,我眼睛都看直了……”
我记得有一个二人转叫做五女哭坟……
王老太听得入神,脸上露出难得的向往神情,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的二人转才叫有味儿!不像现在……”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再没看过一场正经的二人转。”
“放心吧大娘,明天咱们一定去!”我拍了拍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角落里,盲叔的身子微微一僵,手中的盲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少瞎胡闹!市里鱼龙混杂,带个疯老婆子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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