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衙门审案,自是个调度严谨。
城门口儿的大街清场过后,一大票车队这才徐徐进场。
打头那辆是金车大辂,门窗垂珠帘,框上雕龙裱花。玄牲两驷,并行肩高九尺的大骊马八匹,毛色是油光闪亮,一身筋肉鼓鼓囊囊,威武骇人。
里面乘车之人头戴士人冕,着锦绣常服。一旁还有一个小童端着锦盒,盒中盛放华虫宗彝衮服。衮服之上横置牌位,齐朝册封赵氏子孙南海王,威武金花将军。
后一车,是赵氏的大管家,海澜郡书香门第,自古为南海王舍中幕僚,家臣魏氏。
往后是港口,海运,各处家业当家之人。
每人都带着近一甲子的账目文书一同进城。
府衙不是要审本爵爷嘛……既如此那便十成十地将证据都带来。此一番,赵子爵代表了可不只是一方郡望。还有古代郡王的威仪。若府衙给不出一个说法,定有人晓得,威武将军家的家将非是好说话。
衙门口的衙役一瞧见那亲王架势,尽是目瞪口呆。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齐朝王爷们如今个儿是越封越少。少到只有当今圣人的几个胞兄胞弟。这郡城里哪儿来的王爷敢摆这个派头?
那小娃娃一下车,这才有人恍然大悟。
赵爵爷把他祖宗搬出来了。这是他祖宗南海王的仪仗。
今儿要审,就不单是审他赵子爵,带着他祖宗要一起审!
府衙礼部文书赶忙出来跪下给这牌位磕头,继而带着一大票人稀稀拉拉跪下去高呼恭迎圣王。
要说什么来着?这郡城里不知道多少年念着冀朝的好儿呢。冀朝的皇族血脉,冀朝为齐朝打天下的郡王牌位莅临。不知多少人激动的眼睛里吧嗒吧嗒掉小珍珠。
便是坐堂的郡守都兴奋地瑟瑟发抖。
一旁个儿是罗沁之子,罗怀的宗亲。
一旁个儿是赵蓉之后,威武金花将军……
我王喜何德何能,如今能见这等豪门摆阵对弈,爽快!
待小童抱着牌位进了府衙,郡守这等封疆大吏从桌案后头赶忙起身去迎。躬身揖礼高呼恭迎圣王大驾……威武金花将军当年战功赫赫,如此以表敬意。
刑部司司官和文书也从原位起身跪下,给那牌位磕头。而后灰溜溜地跑去后堂,前去请原告罗尔郡主婢女碧川出来作证,请罗尔郡主出来旁听。
“碧川奶奶……爵爷把祖宗牌位请出来了。您这一番高发,怕是我等府衙审不明白。要待宗正寺来人方能定夺,若今儿您等辩论,我们便招来礼部司的主事帮您记录。”
“明白了,请大人帮忙通传,一切听官家吩咐。”
“多谢奶奶,您大人大量,莫要跟下官计较。”
碧川进了大堂。低头抬眼扫了一圈儿,当下官员已经各就各位,旁听席又多了两位。一个小娃娃抱着锦盒,赵子爵则端坐在一旁。
诶。这就对了。你告我赵某人,可这些事情又不是我赵某人亲自干的,你得先审我家臣,家丁,家奴……挨个审!我赵某人有的是时间。
女儿不明不白地死了,赵子爵一直不曾流露悲情。
他最是喜欢这个女儿,自幼听话懂事,长得漂亮喜人。三年前大病一场,请人医病。
至于吃了三年人?那是游方的巫祭过来给女儿看病。我堂堂子爵岂能用邪法帮孩儿续命?审!来审一审那巫祭到底是何方人士,把他揪出来,本爵爷亦是要报仇雪恨。
堂中碧川妙语连珠,说着一路见闻,又反反复复提及证据。刑部司的文书也将那些证据一一展示。
堂下跪着的掌柜看向大管家。大管家则点头称是,说是该查。然后讼师逐条分析,言说合规之处,再说违法之处。那些流民可算是赵氏的荫户?不算。
名义上那些田土都是垦荒田,跟他赵氏无关。赵氏产业只管收购作物,田土治理,乃是流民自治。此事府衙皆有记载,人口数目年年汇总,府衙定夺收容数目人数有限。核查人数若是有误,该是叫那些流民自己给个说法。
府波一人喝茶,默默打量着堂中问话。
坐在矮座上的赵子爵问她,“郡主来我府中做客,我以礼相迎。如今这般告我,到底安了什么心?与你有什么好处?”
“爵爷该是听闻家祖是出世之人,舍弃了爵位荣光,奔向山野。我家只是心中有善,见不得那些苦难而已。”
“家?”赵子爵轻轻念叨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