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省第一综合勘察设计院，那栋红砖小楼里此时吵得要把房顶掀翻。

会议室的窗户紧闭，里面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几十个穿着旧工装的老头围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桌，唾沫星子横飞。桌上摊开的不是白纸，是一张张画满了红圈的施工蓝图。

“胡扯！简直是胡扯！”

一个戴着高度近视镜的老头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拍，笔帽崩飞了老远。他指着对面罗维民的鼻子骂：“老罗，你这是违规！主缆鞍座的曲率半径怎么能缩到这个数？规范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是红线！你这是拿工人的命开玩笑！”

“去他妈的红线！”

罗维民把领口的风纪扣扯开，脖子上青筋暴起，比那个老头嗓门还大：“老张，你那脑子里的规范是哪年的老黄历？那是苏联人五十年代的标准！现在我们手里攥着的是什么？是蓝图公司的活性粉末混凝土-200！两百兆帕的抗压强度！哪怕把鞍座削掉一半，强度也富余三倍！你懂不懂什么叫材料学碾压？”

“那也不能这么干！”老张气得直哆嗦，抓起搪瓷茶缸想喝水，发现里面早就干了，“出了事谁负责？你罗维民有几个脑袋？”

“我负责！”罗维民一巴掌拍在图纸上，震得桌子上的烟灰缸乱跳，“要是塌了，我罗维民这把老骨头填进去当路基！”

“你填有个屁用……”

门被推开了。

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卷着屋里的烟雾往外窜。

林旬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个黑色的文件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屋里这群面红耳赤的老头。

争吵声戛然而止。

罗维民正准备这一巴掌拍第二下，手悬在半空，看清来人后，那股子要把房顶掀了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他赶紧把衣领扣子扣好，又把桌上的烟灰抹了一把。

“林……林总。”

屋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这些老工程师，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背都驼了。在被蓝图收购之前，他们在这个院子里熬日子，等着退休，等着被时代遗忘。

现在，他们看着门口这个年轻人的时候，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

因为这个年轻人给他们发工资，更给他们发“枪”。

“吵得很凶啊。”

林旬笑着走进来，皮鞋踩在有些年头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林总，没吵架，就是……技术探讨。”罗维民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又瞪了老张一眼，“老张这人死脑筋，不敢用新参数。”

老张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只是固执地盯着那张图纸。

“死脑筋是好事。”林旬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拆开，也没分，自己点了一根，“搞工程的，谨慎点死不了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吐出一口烟雾。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吵大桥鞍座半径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的。”

林旬的手指在那个黑色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这声音不大，但屋里连喘气的声音都轻了。

“这几个月，咱们蓝图的技术你们也摸透了，超高性能混凝土、深层搅拌桩、高精度定位……这些东西在你们手里，也就是修修路，造造桥？”

罗维民愣了一下：“林总，这不就是我们的活儿吗？”

“格局小了。”

林旬把烟叼在嘴里，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他没有拿出任何新的项目书，而是抽出了一张泛黄、甚至有些受潮发霉的旧图纸。图纸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翻看过无数次，但又无奈地卷回去。

他把图纸铺开，压平。

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穹顶建筑，线条繁复得让人眼晕。

右下角的图签栏里写着一行字：【滨海市科技馆主体结构方案（1985年审定版）——状态：驳回】。

主设计师那一栏，签着三个字：张克坚。

刚才那个跟罗维民吵得最凶的老张，看到这张图纸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本来还在擦眼镜，手一抖，眼镜掉在桌上。

“张工，这图是你画的吧？”林旬弹了弹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