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过了好几秒，他才沙哑着嗓子说：

“是，三十五岁那年画的。本来想给滨海留个地标，结果专家评审会上被骂得狗血淋头。说我好高骛远，说这种直径八十米的网壳结构根本立不住，除非用特种钢，但那时候国家哪有那么多特种钢给我霍霍？这就是个废纸。”

“那时候确实是废纸。”

林旬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笔，在那个巨大的穹顶上画了一个圈。

“钢结构自重太大，跨度一过六十米，自重产生的弯矩就能把梁压弯，那时候没计算机，算力不够，你们只能加厚钢板，越加越重，陷入死循环。”

张克坚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年斑的手，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耻辱，也是最大的遗憾。

小主，

“但是现在呢？”

林旬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

“陈浩那边做过模拟了。如果不顺着钢结构的思路走呢？如果我们把这个穹顶的主受力骨架，换成预应力活性粉末混凝土-200构件？甚至，我们可以用非晶合金做连接节点的‘关节’？”

张克坚猛地抬起头。

“RPC-200的密度只有钢的三分之一！抗压强度却能达到200兆帕！如果用它做骨架，自重能通过去？”老头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直接扑到了桌子上，抓起计算器就开始按。

“不用算了。”林旬按住他的手，“陈浩算过了。自重减轻60%，不仅立得住，抗震等级还能从七级提到九级。”

张克坚的手哆嗦得厉害，计算器怎么都按不准。

林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了第二张图纸。

这张更旧，甚至还沾着泥点子。

【江南省黔灵山区高速公路K120+300特大桥方案（1988年）——状态：废止】。

设计师：李默。

坐在角落里一直抽闷烟的一个瘦高个老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李工。”林旬指着图纸上那个横跨两座山峰的巨大缺口，“当年这桥没修成，那条路绕了八十公里，多花了两个亿，还毁了几千亩林地。因为什么？”

李默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因为那是喀斯特地貌！全是溶洞！就像一块烂奶酪！根本打不了桩，也做不了重力锚碇！专家组说那是工程禁区，神仙来了也得绕道！”

“神仙绕道，是因为神仙不懂深层水泥搅拌。”

林旬把那张图纸推到李默面前。

“烂奶酪是吧？溶洞是吧？如果我们不找岩石呢？如果我们在那两个山头，打下一百根六十米深的DCM搅拌桩，把那些烂泥、碎石、甚至溶洞里的水，全部和水泥强制搅拌在一起，人造一块‘岩石’出来呢？”

李默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人造……岩石？”

“对。深层水泥搅拌工法配合我们的特殊固化剂，七天强度就能达到岩石标准。既然地质不好，那我们就改地质。”林旬看着李默，“那条绕了八十公里的弯路，是不是该直过来了？”

李默死死抓着那张图纸，指甲把纸都抠破了。

林旬没有停。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张泛黄的图纸被他甩在桌面上。

有因为水流太急、无法截流而放弃的水电站。

有因为地下水位太高、盾构机进不去而停摆的地铁隧道。

有因为冻土层太深、地基沉降无法解决而下马的厂房。

每一张图纸，都是在场某个人心底的一根刺。是他们年轻时在领导办公室挨的骂，是他们在深夜里怎么算都算不平的数据，是他们不得不向落后的工业基础低头的屈辱。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是风箱一样在拉扯。

罗维民看着这一桌子的“废纸”，感觉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