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好菜，路口切的半斤猪头肉，还有我那儿存了十年的老白干。”老头子也没客气，直接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床铺，“你就坐床上吧。”

陈浩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半个屁股沾在床沿上，看着钱永刚熟练地解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酱肉香味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盖过了原本的霉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

小时候，父亲每次攻克了一个技术难题，就会买这么一包猪头肉，再叫上钱老，三个人在这个桌子上能喝一宿。

“杯子呢？”钱永刚问。

“哦，有，有。”陈浩赶紧去水池边洗了两个搪瓷茶缸，上面还印着“滨海三厂”的字样。

钱永刚也不嫌弃，拔掉酒瓶上的软木塞，“咕咚咕咚”倒满了两个茶缸。酒香凛冽，有些呛人。

“这一杯，敬你那个倔驴老爹。”

钱永刚端起茶缸，甚至没等陈浩反应过来，仰头就是一大口，二两白酒下肚，老头子的脸瞬间泛起一层红光，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主，

陈浩端着杯子，手有些抖。

他没喝，只是死死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钱老，您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吧？”陈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怨气，“当年陆建华整我爸的时候，您签了字的。”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那苟延残喘的转动声。

钱永刚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嚼得很慢，像是要嚼碎什么陈年的硬骨头。

过了许久，老头子才咽下去，又倒了一杯酒。

“是，我签了。”

钱永刚没有回避，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浩，“那时候，所有人都说那是伪科学，数据对不上，热力学定律解释不通。陆建华拿出的那个模型，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任何破绽。”

“完美的谎言。”陈浩冷笑一声。

“对，完美的谎言。”钱永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推到陈浩面前，“但你知道吗？谎言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删除了所有的变量。陆建华把所有的‘混沌’都切掉了，只留下了他能控制的‘秩序’。”

陈浩没去拿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那是中科院的一份内部批复文件，红头，那是权力的颜色。

“但我老了，还没糊涂透。”钱永刚指了指那张纸，“林旬那个小兔崽子搞出来的‘高熵合金’，把那一堆废铜烂铁扔进炉子里乱炖，最后竟然炼出了神级的非晶材料。那天我在实验室看到数据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老头子突然把身子探过来，那股浓烈的酒气喷在陈浩脸上。

“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混乱的！你爸当年那个‘非对称震荡场’，根本不是在违背热力学，他是在顺应混乱！陆建华是在修大坝堵水，你爸是在冲浪！”

陈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词来形容父亲的理论。

不是疯子。是冲浪者。

“这是我不久前才想通的道理。”钱永刚自嘲地笑了笑，又干了一口酒，“所以我今天来，不仅是还这顿酒，还是来还债的。”

他点了点那份红头文件。

“我看过了，这是国家超算中心的最高级调用权限。我也跟上面那帮老家伙拍了桌子，如果他们不批，我就去睡在院长办公室门口。”

陈浩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张薄薄的纸。纸面粗糙，却重若千钧。

“还有，”钱永刚指了指门外，“楼下停了一辆卡车，那是你爸当年被封存的设备，还有他那二十几箱手稿。我让人从库房里搬出来了，连夜拉过来的。”

“您……”陈浩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生疼。

“别谢我。”钱永刚摆了摆手，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我这把老骨头做不了什么了，但是陈浩，你记住，陆建华这三十年也没闲着。他手里的‘天星科技’，养了上千个工程师，拿着国家几十亿的补贴，他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

陈浩终于端起那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把他这一周来的疲惫、恐惧、委屈，统统烧成了灰烬。

“哈——”

陈浩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长气，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他陆建华想搞信息霸权？他想用‘永恒计划’把全世界的数据都锁在他的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