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心中感慨。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朗,“欢迎来到皇家格物书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书院的第一批学生。”

台下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以前被人叫‘匠人’、‘农夫’、‘商人’,觉得低人一等。有的人,想读书却没机会。有的人,会手艺却不知其理。”

她顿了顿:“但从今天起,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生。学手艺的学生,学道理的学生,学致用之学的学生。”

“书院教什么?教农学,让你们知道庄稼怎么长,土地怎么肥;教学学,让你们会算账,会测量;教格物,让你们明白万物之理;教工学,让你们会做东西,会改良东西。”

“学这些做什么?”沈清弦提高声音,“为了让你们的手艺更精,为了让你们的庄稼更壮,为了让你们能做出更好的东西,为了让你们——和你们身边的人,过得更好。”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也许有人会说,这些学问不入流,不值得学。那我告诉你们:能让百姓吃饱的学问,是大学问;能让家园坚固的学问,是真学问;能让生活变好的学问,是好学问。”

“圣贤书要读,但致用之学也要学。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她最后道:“今天,是第一步。往后的路,咱们一起走。”

掌声响起。起初零零星星,后来汇成一片。

学生们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在闪。

开学典礼后,第一堂课,是沈清弦的格物课。

讲堂里,学生们正襟危坐。沈清弦走上讲台,没带书,只带了一个木盒。

“今天,咱们上第一课。”她打开木盒,取出一个苹果,一把小刀,一个碗,一碗清水。

学生们好奇地看着。

沈清弦举起苹果:“这是什么?”

“苹果!”有学生答。

“对,苹果。”她把苹果放在桌上,“那我现在问:苹果为什么会掉地上,不会往天上飞?”

学生们愣住了。

这……算什么问题?苹果当然掉地上,不然呢?

一个年轻工匠犹豫着举手:“因为……因为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因为重。”沈清弦点头,“那为什么重的东西就会往下掉?”

没人能答。

沈清弦也不急,拿起小刀,把苹果切成两半:“咱们看看苹果里面有什么。”

她指着切面:“这是果肉,这是籽。籽埋在果肉里,等苹果烂了,籽落到土里,明年就能长出新苹果。”

她放下苹果,端起那碗清水,又拿出一根筷子:“再看这个。我把筷子插进水里,你们看,筷子好像……断了?”

学生们探头看。果然,筷子在水里的部分和露出的部分,不在一条直线上。

“为什么会这样?”沈清弦问。

还是没人答。

沈清弦放下碗,走到讲堂中央:“这些问题,古人想过,但没想明白。咱们书院要做的,就是去想,去试,去弄明白。”

她回到讲台:“苹果往下掉,筷子在水里看起来断——这些现象背后,都有道理。找到这些道理,就是‘格物’。明白了道理,就能用道理做事——比如,明白了重物下落的道理,就能设计水车,让水往低处流时带动轮子,帮咱们干活。明白了光在水里会拐弯的道理,就能做镜子,做透镜,甚至……以后能做望远镜,看星星。”

学生们听得入神。这些他们日常见到的现象,原来背后有这么多学问?

“格物课,就是教大家怎么观察,怎么问问题,怎么找答案。”沈清弦道,“今天留个作业:回去观察三样东西,提三个问题。问题没有对错,只要是你真想知道答案的。”

下课钟声响起。

学生们还坐着,没动。

许久,那个小木匠站起来,怯生生地问:“先生……俺、俺可以问吗?”

沈清弦点头:“当然。”

“俺做木工时发现,松木软,好刨;硬木硬,难刨。为啥有的木头硬,有的木头软?”

“好问题。”沈清弦赞道,“记下来,下次课咱们讲。”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先生,为什么铁会生锈,铜不会?”

“先生,为什么煮粥时会溢出来,煮饭不会?”

“先生,为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沈清弦一一记下。

最后,那个农妇王婶子站起来,小声问:“先生,民妇种地时发现,同一块地,东头的庄稼总比西头长得好第256章:书院之议

秋收的喜悦还未散去,一封从江南来的奏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朝堂上激起了涟漪。

奏报是江宁知府上的,洋洋洒洒几千字,中心意思却简单:郢州的新农具、新种子在江宁推广时,遇到了麻烦——百姓不会用,农官教不过来,许多农户领了农具种子,又悄悄换回了老办法。

“臣等虽竭力宣讲,然收效甚微。”奏报里写道,“农官不过数十人,农户数以万计,实难一一指导。且新法繁杂,百姓记不住,用不好……”

萧彻在早朝上念完奏报,殿内一片安静。

许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出列:“陛下,老臣早说过,农事革新不宜操之过急。各地水土不同,民情各异,岂能一概而论?郢州成功,未必适合江宁。”

工部尚书出列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江宁与郢州虽水土不同,但农具原理相通,耕作方法相似。问题不在新法本身,在推广不力,教导无方。”

“那依王大人之见,该如何?”老御史反问。

工部尚书语塞。他知道问题在哪,但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清弦开口了——她如今时常列席朝会,坐在萧彻侧后方,有帘幕相隔,但声音清晰。

“诸位大人,”她声音平和,“王大人说得对,问题在教导无方。但李大人说得也有理,各地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她顿了顿:“本宫在郢州时,曾让农官编写《农事手册》,画图配文,教百姓辨识。但后来发现,许多百姓不识字,看图也看不懂。农官现场教,他们当时记住了,回家又忘了。”

“那娘娘的意思是……”工部尚书试探着问。

“本宫在想,”沈清弦缓缓道,“若有一处地方,专门培养懂新农具、新种子、新方法的‘农师’。这些农师不仅要懂农事,还要会教,能根据各地情况调整方法。然后把他们派往各地,一传十,十传百……”

她话音未落,礼部尚书就皱眉道:“娘娘,培养人才,那是国子监、各地书院的事。可书院教的是经史子集,圣贤之道,岂能教这些……这些农工之事?”

这话一出,许多大臣点头附和。

在大雍,读书是为了科举,科举是为了做官。农事?那是“小道”,是“末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沈清弦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不急不缓道:“张大人,您说得对,书院该教圣贤之道。但圣贤之道,最终不还是要‘经世致用’吗?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若连百姓吃饭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空谈圣贤之道,又有何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礼部尚书被噎了一下,涨红着脸:“娘娘,话不是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萧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张爱卿,你是礼部尚书,掌管教化。朕问你,教化是为了什么?”

礼部尚书躬身:“回陛下,教化是为了明人伦,正人心,使天下归仁……”

“说得好。”萧彻打断他,“那朕再问你,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跟他讲仁义道德,他听得进去吗?”

礼部尚书说不出话了。

萧彻站起身,走下御阶,在殿中踱步:“郢州之事,朕亲眼所见。新农具让百姓省力,新种子让百姓多收粮食,新方法让贫瘠之地变成沃土。百姓吃饱了,穿暖了,才有力气听你讲道理,才有心思明人伦。”

他停在一根蟠龙柱前,转身看向众臣:“可如今,好东西有了,却推广不开。为什么?因为缺人!缺懂这些好东西,又会教的人!”

他走回御座前,声音提高:“所以朕决定,开办一所新书院——皇家格物书院。不教八股,不考科举,专教实用的学问:农学、工学、算学、格物致知之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三思啊!”

“书院乃教化重地,岂能教这些奇技淫巧?”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若读书人都去学这些,谁还读圣贤书?”

反对声此起彼伏。

萧彻冷冷看着他们,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诸位爱卿反对,无非是觉得,这些学问不入流,不值得读书人学。那朕问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户部年年报亏空,可有懂算学、会理财之人,能为朕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