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礼物呢?”
空气凝滞了一瞬。几个世家子交换眼色,嘴角浮起看好戏的笑意。
张永德额角渗出细汗。他想起祖母离开前的嘱咐:
“长安水深,万事忍让。”
又想起祖父动用了不少关系,才给他争取来的这么一个入学名额,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我们,我们来得匆忙,”
他声音发干。
“那就是没带?”
巧巧眼睛一瞪,忽然拍手笑道,
“那你们给我当马骑!我要骑大马转三圈!”
人群中爆出压抑的嗤笑。一个博陵崔氏的子弟高声道:
“公主有令,还不快趴下?”
张永德闭上眼,牙关紧咬,正要屈膝——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永德兄。”
柴荣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不必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青衫少年身上。他站得笔直,夕阳斜照,将他半边脸映成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秦王殿下立国之初便颁下《废跪令》,”
柴荣一字一句道,
“百姓见官不跪,见王不跪。此令刻在朱雀门前的铁碑上,日日有千人见证。”
他转向巧巧,拱手行礼,
“公主若要坐骑,马场有西域良驹十匹,皆温驯可爱,何须以人为畜?”
死一般的寂静。
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钟楼的暮鼓,一声,两声,沉沉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胆!”
一声厉喝打破沉寂。方才那崔氏子弟大步上前,他约莫十六七岁,一身锦缎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正是博陵崔氏三房的嫡子,崔琰。
“区区军户子弟,也敢妄议王令?”
崔琰冷笑,
“秦王爱民如子,废跪令乃是体恤百姓辛劳。可公主是君,你是民,君要臣趴,你敢不趴?”
他身后几个世家子齐声附和:
“正是!王令是王令,公主是公主!”
“在长安公塾,小公主的话就是规矩!”
“不懂规矩的乡巴佬,怕是要在这公塾里,难受好几年喽——”
最后这话拖着长音,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几个寒门学子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柴荣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丝弧度,眼里却毫无笑意:
“学生有一问:秦王殿下与公主殿下,孰尊?”
崔琰一愣:
“自然是秦王,”
“既如此,”
柴荣截住话头,
“秦王殿下亲颁的法令,公主殿下可随意违背?若今日公主能令人下跪,明日是否也能令人献金?后日是否也能令人为奴?”
他声音陡然拔高,
“此法一破,铁碑成废铁,王令成空文!敢问崔公子,你这是要陷公主于不义,还是要毁秦王一世清名?!”
柴荣字字如刀。崔琰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一句:
“你,你强词夺理!”
他猛地伸手,抓向柴荣肩膀,
“今日我便教教你长安的规矩!”
柴荣侧身避开。他在邢州时跟着老兵学过几手拳脚,虽不精湛,躲开这纨绔子弟的擒拿却绰绰有余。
崔琰抓了个空,踉跄半步,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那是几个平日受尽欺压的寒门学子发出的。
“你敢躲?!”
崔琰恼羞成怒,挥手便要打。
“住手!”
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学子们如潮水分开,只见三位夫子疾步走来。当先一位须发皆白,青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正是教授柴荣儒学的吴敬斋先生。
吴先生走到中央,先向巧巧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崔琰:
“学堂重地,公然动手,成何体统?”
崔琰咬牙收手,却仍不服:
“夫子,是这小子先顶撞公主,”
“老夫都听见了。”
吴先生转向柴荣,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旋即又肃然道,
“郭荣,你方才所言虽有道理,但言辞过于刚直。向公主赔个不是。”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柴荣会意,向巧巧深揖一礼:
“学生言语冒犯,请公主恕罪。”
若是寻常孩童,此事便该了了。偏巧巧从小被宠惯了,此刻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转,反而来了兴致。她小嘴一噘:
“不要!我就要骑大马!他不跪,我就告诉爹爹,把他赶出长安!”
几个世家子连忙附和:
“公主说得对!”
“这等无礼之徒,就该逐出公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