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点头。这话说得稳,不卑不亢,正是她教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青布包,打开来,是一方旧砚台,边角磨得光滑,墨池深处积着些陈年墨渍。“认得这个吗?”
孩子摇头。
“这是你舅舅小时候用的。”她说,“你大舅六岁开蒙,头一年连墨都磨不匀,写坏的纸能堆满半间屋。你二舅更糟,握笔像抓棍子,被先生打过手心。你三舅……哼,十岁还分不清‘己’和‘已’。”
孩子听得睁大眼:“那他们后来怎么都会了?”
“因为没停。”她盯着他,“聪明顶不得饭吃,能坚持才叫本事。你今天背三页,明日能不能背四页?今年进大堂听讲,明年能不能考秀才?”
“我能!”他拍胸脯,“我要考状元!”
沈棠月忍不住笑出声。江知梨却没笑,只伸手抚过他额前碎发,指尖触到一点汗湿。
“想考状元,就得比别人多走十里路。”她说,“别人睡了,你要读;别人玩了,你要写。受得住吗?”
“受得住!”他仰头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江知梨终于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从眼角皱起,一直牵到唇角的笑。她这一生,操劳半世,儿女死尽,死后魂穿回长女身上,原以为只剩复仇一条路可走。可此刻看着这孩子,心里竟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槐花依旧飘落,风把花瓣卷成小旋,贴着窗纸打了两个转。她伸手推开半扇,让风灌进来,吹动案上书页哗哗作响。
“你记住。”她背对着屋里人,声音不高,“咱们家的孩子,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被人瞧低了一等。你要争,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是为了你自己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底下。”
孩子默默点头,小手攥紧了衣角。
沈棠月轻声道:“娘,您从前……也这么教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