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昆明巫家坝机场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逐渐减弱,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停下脚步。舷窗外,1986年5月清晨的阳光刺眼,照亮了跑道旁严阵以待的军队阵列。

林晚晴数了数:十二辆军绿色解放卡车,至少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全部实枪荷弹。士兵们呈扇形散开,枪口虽未抬起,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射击。更远处,机场塔台和各出口都有岗哨——这是瓮中捉鳖的阵仗。

而站在所有士兵前方的,是那个穿着87式将官常服、拄着黑檀木拐杖的老人。陆老爷子,开国功臣,军界元老,陆寒琛的祖父。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却吹不动他笔挺的脊梁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亲自来……”沈婉如的声音在颤抖,“是为了抓我们,还是……”

“为了接。”陆寒琛挣扎着坐直,胸口的伤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喘息,“但如果‘接’不成,就会变成‘抓’。”

云雀从驾驶舱回头,脸色凝重:“机场所有出口都被封锁了,塔台命令我们停在指定位置,不准开舱门。地面电源车和舷梯车都被控制在百米外。”

“他们在等什么?”山猫握紧了腰间的枪。

“等我做决定。”林晚晴擦掉脸上的血迹,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她走到舱门旁的舷窗前,与跑道上的陆老爷子遥遥对视。

老人的眼神穿过百米距离和玻璃窗,像两枚钉子钉在她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成色。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推开云雀想要阻拦的手,按下舱门开启钮。

气密门滑开,清晨潮湿的空气涌进机舱,带着昆明特有的草木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她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站在舱门口,扬声喊道:

“陆老将军,劳您亲自来接,晚晴愧不敢当。”

声音在空旷的跑道上回荡。士兵们的手指同时收紧了一分。

陆老爷子向前走了两步,拐杖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声音苍老但洪亮,带着老一辈军人特有的腔音:

“林丫头,既然回来了,就下来说话。站在上面,像什么样子。”

不是“林晚晴同志”,也不是“林小姐”,是“林丫头”。这个称呼微妙地界定了此刻的关系——不是官方对嫌犯,更像是长辈对晚辈,但其中蕴含的压力,比枪口更沉重。

林晚晴看了陆寒琛一眼。后者艰难地点头,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愧疚,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仿佛在说,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接受。

她走下舷梯。

一步,两步,三步。

沈婉如想跟下去,被苏博士拉住。山猫和云雀守在舱门口,手按武器。

林晚晴走到距离陆老爷子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双方看清彼此的表情,也足够士兵在她有任何异动时开枪。

“陆老将军,”她再次开口,“您摆出这么大阵仗,是想请我去喝茶,还是……送我去该去的地方?”

陆老爷子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湖面的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该去的地方,你已经去过了。”他说,“百慕大、马蒂尼、苏黎世……林丫头,这半年,你走得比我这个老头子一辈子都远。”

他顿了顿,拐杖指向她身后的飞机:“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你都拿到了吧?钥匙、录音、坐标、还有……”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机舱门口的陆寒琛,“……我孙子这个不争气的信标。”

“您都知道。”

“从1970年开始就知道。”陆老爷子坦然承认,“‘观测者计划’不是我陆家一家的项目,也不是沈怀谦一个人的疯狂。那是经最高层批准、代号‘补天’的国家绝密工程。我是项目军事协调人,沈怀谦是技术负责人。”

林晚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以我和寒琛……”

“都是‘补天工程’的核心组件。”陆老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是锚点A-01,他是信标B-01。你们从诞生起,就被编入了人类文明的防御序列。”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八米:

“林丫头,我知道你现在很愤怒,觉得被欺骗、被利用。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1970年那个冬天,沈怀谦没有把你从另一个时间线置换过来,你现在会在哪里?”

林晚晴沉默。

“你会死。”陆老爷子替她回答,“在那个时间线,你三岁,肺炎晚期,医疗条件不足以救你。沈怀谦的选择,给了你第二条命。而作为交换,你需要承担一个使命——这不是阴谋,是契约。”

“谁订的契约?”林晚晴声音发冷,“我吗?一个三岁的孩子?”

“是命运。”陆老爷子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当你重生那一刻,当你拿起钥匙那一刻,当你唤醒信标那一刻——你就在履行契约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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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哀牢山,启动净化程序,用地球的未来赌一个斩草除根?”

“这是唯一的胜算。”陆老爷子的眼神锐利起来,“林丫头,收割者不是外星人,他们是宇宙的清道夫,专门清除‘发展偏差’的文明。地球在1969年阿波罗登月时,就被标记了。我们躲不开,只能打。”

他指了指天空:“沈怀谦计算的没错,常规防御成功率是0%。只有用非常规手段,攻击他们的造物主,才能从根本上解除威胁。代价很大,但值得。”

“用几十亿人的命去赌?”

“用几十亿人的未来,换人类文明延续的可能。”陆老爷子纠正,“如果失败,收割者降临,人类会被圈养成实验动物,像你看到的蜂巢影像那样。那才是真正的灭绝。”

林晚晴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如果……”她缓缓说,“我说不呢?”

空气凝固了。

跑道上的士兵同时抬起枪口,瞄准林晚晴。机舱门口,山猫和云雀的枪也指向陆老爷子。对峙在瞬间达到临界点。

陆老爷子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林丫头,你父亲最大的失误,就是给了你太多自由意志。”他说,“他总说‘锚点必须自愿’,所以一直瞒着你,想让你自己走到那一步。但现在看来,这种理想主义,会害死所有人。”

他举起左手,做了个手势。

跑道两侧,突然升起四台造型奇特的设备——像是雷达天线,但表面流动着金属光泽。设备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是‘意识场稳定器’,沈怀谦1978年的设计。”陆老爷子解释,“能暂时压制特定目标的自由意志,增强服从性。本来是为收割者俘虏准备的,但现在……得先用在你身上了。”

林晚晴感到大脑一阵眩晕。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声音变得遥远。她想要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

“晚晴!快回来!”沈婉如的尖叫从机舱传来。

林晚晴咬牙,想要冲向飞机,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场稳定器的波纹像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