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开些许,与他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畔。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泪光,在烛火下晶莹剔透。

……

翌日,天光未亮,卫子夫为池秋莹和“陈石头”连夜购买的宅邸便已沸腾起来。

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了崭新的朱红喜灯,连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都系满了红色的绢花。

丫鬟们穿梭如织,脚步声、笑声、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晨曲。

厨房里蒸笼冒着白汽,飘出阵阵甜香,整个府邸都浸润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喜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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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日的新郎官,此刻正站在内室中,任由两个手巧的丫鬟摆弄着那套繁复的婚服。

他张开双臂,像一尊任人摆布的木偶,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脸上戴着半边面具,大红的新郎礼服层层叠叠地披上身——先是雪白的中衣,然后是暗红色的衬袍,最后是那件正红色的宽袖大喜服,襟口与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腰封上嵌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带钩。

丫鬟们蹲下身替他整理衣摆,又起身为他系好腰封,最后将一束红绸扎成的同心结系在他腰间,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少爷,好了。”丫鬟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抿嘴笑道,“少爷今日可真俊,保管新娘子看了移不开眼。”

卫子夫已经把这座宅邸送与他们,还给他们添了一些下人。

霍去病没有应声。他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大红喜服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红色的衣袍,金色的绣纹,腰间垂落的同心结——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穿上这身衣裳。

他记得那一天,那个模糊的、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里,他也是这样站在某个角落,看着远处那个一身嫁衣的身影,看着她与另一个人并肩而立,看着她对着另一个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当时想,那个人真幸运。

他从未想过,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少爷?少爷?”丫鬟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吉时快到了,该去迎新娘了。”

霍去病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枚精致的金纹,仿佛在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然后他放下手,脊背挺直如松,转过身来,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明亮而笃定的光芒。

“走吧。”

府中正厅,此刻已是宾客满堂。

卫子夫端坐在高堂之位,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鬓间簪着一支衔珠金凤钗,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卫青坐在她身侧,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袍,正与旁边的几位老臣谈笑风生。

满堂宾客大多是霍家的旧部与卫家的亲眷,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着,等着见证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

“新娘子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唱喏,满堂喧哗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大厅入口。

池秋莹在两位喜娘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的大袖嫁衣,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并蒂莲花纹,每一片花瓣都以极细的珍珠粒勾勒出轮廓,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长发被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发髻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凤冠,流苏垂落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的脸上覆着一方红绸盖头,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透过薄纱看到那柔和的轮廓线条。

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厅中那个同样一身大红的身影走去。

霍去病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只觉得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他见过她无数次——她戴着帷帽行走江湖的样子,她蹲在溪边洗手的样子,她在雨夜将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的样子——可他从未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