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
等到后半夜,伪军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日军也缩在避风处抽烟时,河对岸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桥头伪军没当回事。
山里猫头鹰多。
可下一刻,桥下水声里多了几道轻微的响动。
二营几个水性好的战士,腰上绑着绳子,从上游顺水摸到桥桩旁。他们没带炸药,只带锯子和油布包着的短斧。
锯齿咬进木头,声音被水声盖住。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桥头的日军抽完烟,跺了跺脚,朝桥面看了一眼。
桥面空荡荡的。
他没有发现,桥底下已经有人贴着木桩,像水鬼一样干活。
半个时辰后,桥桩被锯出深口,桥面几块关键木板也被撬松。战士们顺水撤走,临走前还在桥头草丛里丢了几根八路常用的草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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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一辆日军小车试图过桥。
刚上桥面,前轮压断木板,车身猛地一沉,卡在桥中央。司机吓得跳下来,后面的日军立刻封锁桥头。
检查之后,日军军曹脸都绿了。
桥没断。
但车过不去。
要修。
消息传到老槐坡,山下俊二沉默良久。
作战参谋怒道:“阁下,八路昨夜竟然到了河谷!”
山下俊二盯着地图,冷声道:“苏勇在告诉我,他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
老参谋低声道:“他在分散我们的兵力。”
“我知道。”
山下俊二的声音更冷。
他当然知道苏勇的目的。
老槐坡要守,黄泥坳要修,西北沟要查,河谷桥也要保。每一处都不算致命,可每一处都不能不管。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
他明明握着更强的兵力,却像一头被藤蔓缠住的野兽。每挣一下,藤蔓不断,只是勒得更紧。
“派工兵修桥。”山下俊二道,“一个小队护送,再加伪军一个排。修好后,桥头增设据点。”
作战参谋道:“若八路再来?”
山下俊二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让他们来。”
……
上午,修桥队到了。
日军比昨日谨慎得多。先派尖兵搜两岸,再用机枪压住林子,伪军被赶到前头探路,民夫扛着木板和工具走在中间。
河谷两侧安静无声。
修桥开始后,日军小队长一直举着望远镜看山坡。
他知道八路会来。
可他不知道从哪里来。
一个时辰过去,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桥面修了一半。
伪军胆子渐渐大了些,民夫也开始低声说话。
就在这时,下游忽然冒起一股白烟。
日军小队长猛地转头。
“那里!”
机枪立刻调转方向,对着下游林子扫射。
可白烟只是湿草点着后的烟,里面没有人。
等他们反应过来,上游石壁后突然响起几声枪响。
子弹不多,却准。
正在指挥民夫搬木料的伪军排长当场倒下,两个扛木板的伪军丢下东西就跑。民夫们更是炸了窝,木板、锯子、绳索扔得到处都是。
日军小队长怒吼:“稳住!稳住!”
话音未落,桥对岸又有手榴弹滚下来。
爆炸不在日军堆里,而是在堆放木料的地方。几根干木料被炸散,旁边早被泼了火油的草堆腾地烧起来。
“救火!”
“抓住民夫!”
“八路在上面!”
命令混成一团。
陈大山趴在上游石缝里,看到火烧起来,立刻挥手。
“走!”
战士们迅速撤离。
有人还想再补两枪,被陈大山一把按住脑袋。
“旅长说了,砸饭碗,不拼命。”
二营撤得干净。
日军冲上石壁时,只找到几枚空弹壳和一条故意留下的破绑腿。
桥没修好。
木料烧了一半。
民夫跑了三分之一。
修桥队只好向老槐坡求援。
这一天,东面河谷的补给车队停在桥外,从上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里。车上押运的粮食和弹药盖着帆布,士兵坐在车旁打盹,却没人敢真睡。
山里不时响一声枪。
不知道打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打。
每响一次,所有人都要惊醒一次。
……
第三天,山下俊二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按原计划慢慢压进。
他召开军官会议,地图摊在临时桌上,铅笔在老槐坡、西北沟、东面河谷之间来回移动。
“苏勇的主力还没有出现。”他道。
没人接话。
这三天,他们被袭扰了十几次,死伤并不惨重,却没有一次抓住八路主力。对手像风,像雾,像林子里的影子。
作战参谋咬牙道:“阁下,若继续这样,我军士气会受影响。”
山下俊二冷冷道:“所以要逼他出来。”
老参谋皱眉:“如何逼?”
山下俊二的手指落在北面三个村子上。
“村子。”
帐中一静。
老参谋脸色微变:“阁下,村民已经转移。”
“转移了,也会回来。”山下俊二道,“粮食藏在村里,亲人藏在山里。他们不可能彻底不管。”
作战参谋迟疑道:“阁下是要……”
“放火,搜粮,抓能抓到的人。”山下俊二声音没有波澜,“再放出消息,明日午时,在老槐坡前处置抓到的通匪者。”
老参谋沉默片刻:“这是诱敌。”
“对。”
山下俊二眼神阴沉。
“苏勇可以不救粮,不救屋。但他若不救人,他在群众中的根就会松。他若来救,我就等他。”
作战参谋精神一振:“阁下英明!”
老参谋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确实是逼苏勇的办法,也是最狠的办法。